第3章 · 暗流

竞标会定在周五。

此前的三天里,暨(jì)阳市的雨下下停停,整座城市像泡在一缸浑浊的旧水里。江云川没有闲着。他把陈晖送来的旧文件、顾沉舟给的竞标方案,以及从各种渠道拼凑起来的账目碎片,在书桌上摊成一副庞大的拼图。大部分拼图已经咬合,只有最中间那一块,始终差着一个缺口。

那块缺口上,写着三个字——沈曼青。

周四傍晚,江云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撑着一把黑伞,拐进了城西一条旧巷。巷子深处,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茶楼。这是陈晖信里约的地方。

“悦城的空壳公司,法人落款是她。”陈晖给他斟了一杯茶,指尖沿着杯沿缓缓转了一圈,“但你要查她,得先搞清楚一件事——沈家当年把她当亲女儿养了二十多年,却在三年前,突然把她逐出了家门。说是‘财务问题’,可圈里人都知道,那是沈老爷子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她是冒牌的。”江云川接话。

陈晖点点头,目光复杂:“沈清秋当年是被沈家硬塞进程家的。她妹妹顶了位,这事沈老爷子未必不知情——他一辈子要脸面,亲生女儿真真假假,他只怕比谁都清楚。但沈曼青被逐出家门的时间点,耐人寻味。”

“三年前?”

“三年前,正好是尚志远开始往悦城伸手的时候。”陈晖压低声音,“沈曼青前脚被沈家逐出,后脚,就有人发现她频频出入悦城的账房。”

江云川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抬起眼:“晖叔,她是在替尚志远当挡箭牌,还是在替自己留一条后路?”

陈晖看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这,就要看你自己怎么问了。”

离开茶楼时雨势又大了些。江云川撑伞走在潮湿的旧街上,转过一个街角时,忽然看见茶楼隔壁的杂货店门口,何小鱼正踮着脚,费力地把一箱矿泉水往门口的推车上搬。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卷到小臂,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连着搬了三次,第四次趔趄了一下,江云川快步上前,替她稳稳托住了箱底。

何小鱼回过头,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睛弯起来:“是你?那个……戴墨镜的怪人?”

“你在这儿打工?”

“嗯。”她弯腰继续搬,随口应道,“我在国风那边只做半天保洁,下午就在这儿帮老板送货,晚上还要去医院换我妈的班。”她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寒碜?”

江云川默默帮她把箱子码好,才轻声说:“靠自己双手做事的人,不寒碜。”

何小鱼抬头看他一眼,忽然问:“你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江云川。”

“江……云川。“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绕了一圈,“你来这儿喝茶?”

“见个老朋友。”

何小鱼忽然眨眨眼,“那……你明天,有空吗?”

“嗯?”

“我们这儿接了个活,要给城南那场竞标会的会场摆一天的绿植。我一个人搬不动那些大盘子,老板又临时有事。”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明天没事……能不能来搭把手?管午饭,管饮水,还有丰厚的薪水拿哦。”

江云川的心头跳了一下。城南竞标会——正是他明天要进的那个门。

他垂下眼帘,指尖在伞柄上摩挲了一下,语气平静而自然:“好。正好,我明天也去那边办点事。”

“真的?太好了!”何小鱼眉开眼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胡乱写了几个字塞给他,“这是我的电话,明早八点,你到城南会展中心后门找我。”

她把纸条塞进他手里,又风风火火地推着那箱水走了。江云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纸条,目光沉静。顾沉舟说,这盘棋上有一颗他没看透的暗子。他原以为那只猫在沈曼青身上,可此刻,他忽然有一瞬的恍惚——八点,会展后门,何小鱼。

她帮人搬绿植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收好纸条,转身走进雨里。可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在雨幕里推着车、已经走出老远的倔强背影。

那一瞬,他分不清,自己答应她,到底是想借这道门,还是想见这个人。

周五,城南会展中心。

天终于放晴了。几场大雨洗过后的暨(jì)阳,难得透出一丝清冽。江云川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一早到了后门。何小鱼果然已经在忙了,指挥着几个工人往会场里搬一盘盘绿萝和发财树。见他来了,她眼睛一亮,招呼道:“搭把手,这盆放主席台左边,那盆挪到签到处。”

两人忙了一上午,江云川手上搬着花,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会场的每一道门、每一个保安点位,以及——VIP区那排豪华座位的排布。他记下了监控的位置,也记下了尚志远的入场路线。

中午,何小鱼把一份盒饭塞到他手里,自己蹲在花丛后的台阶上,边扒饭边嘟囔:“我跟你说,我听人说,今天这场拍卖,是个姓尚的大老板说的算。心狠手辣的。你可别乱说话,老老实实搬完花就走。”

“嗯。”江云川应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又状似随意地问,“你认识那个尚老板?”

“我哪认识那种人。”何小鱼摇摇头,“不过我在这儿干了半年,听保安叔叔们闲聊,说那个尚老板,前些年害得人家破人亡,抢了别人的地皮……”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爸在国风那边当保安,有时也听他老板跟人提过一嘴,说尚志远这个人,手上沾着血。”

“你爸?“江云川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他在国风干了很多年?”

“得有小二十年了吧。”何小鱼不疑有他,“他这人嘴严,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就有一回喝多了,红着眼跟我说过一句‘有些罪,老天爷迟早会收’,再问就怎么都不肯说了。”

江云川听着她絮絮叨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一个在国风干了近二十年的保安,见过高层往来,又说过“有些罪,老天爷迟早会收”——这颗棋子,远比何小鱼以为的要重。

“小鱼,”他忽然放下饭盒,认真地看着她,“你爸,年岁大了,不该再熬夜值夜班。”

何小鱼一愣,随即笑了:“你咋知道他是夜班?我好像没跟你说过。”

江云川一顿。他说漏了。陈晖的资料里,写的是国风后勤夜班岗——但他不应该知道这个。

他很快圆过去:“我刚入职国风,知道一些情况,保安不都轮夜班嘛。”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去洗个手,待会儿你忙完再叫我。”

何小鱼望着他走开的背影,歪了歪头,想到那天在国风大门口碰见他,看来是应聘的,便没有多想。

下午两点,竞标会正式开始。

会场灯火通明,台下坐满了暨(jì)阳地产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尚志远姗姗来迟,西装革履,身后跟着两名助理,不紧不慢地踱到VIP区落座。他甚至没看台上,只是低头翻了翻手机,仿佛这场会与他无关——但那副胜券在握的气定神闲,恰恰最是扎眼。

江云川没有座。他按着陈晖的安排,站在会场侧后方,像个无关紧要的青年。他手里没有任何举牌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一块地、第二块地接连落槌,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地块。会场的注意力渐渐集中到最后一块地上——城南那块沿江的宝地。

主持人敲了敲槌:“下一宗标地——城南笙箫项目地块。起拍价,五亿。”

尚志远这才终于抬起头,朝台上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他身边的助理立刻举牌:“十亿。”

“十五亿……”中间又有人陆续喊价。“十八亿......二十亿......”

尚志远继续示意助理,“加,再加,继续加......二十五亿七千万”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五亿的起拍价,加到了二十五个亿,摆明了是要一口吞下这块地。

“二十五亿七千万一次”

没有人跟牌。尚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二十五亿七千万两次”

就在这时,会场后方的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所有人都没看清是谁,唯有站在绿植旁的何小鱼,正端着水壶,恰好抬头,恰好看见——那个穿深色西装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出现在了会场的最后一排,举起了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贯穿了整个会场:

“二十六亿。”

整个会场,骤然一静。

尚志远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缓缓转头,循着声音望去。隔着大半个会场,那个青年的目光,平静而锐利,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

尚志远眯了眯眼,似乎在辨认他是谁。片刻后,他嗤笑一声,朝助理偏了偏头:“二十七亿。”

“二十八亿。”

“二十九亿。”

“三十亿。”

两边的报价一次次加码,台下的人已经由骚动变成了寂静。尚志远的眉头越蹙越紧,他再也坐不住,缓缓站起身来,第一次正眼去打量那个跟他一路竞价的青年。那个青年就那么站在最后一排,神情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里喝一杯茶,丝毫看不出是在跟暨(jì)阳的“老狐狸”抢一块几十亿的地。

“三十一亿。”尚志远报完这个数,忽然冷笑一声,朝那青年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年轻人,知道这地皮是谁的吗?别到时候,钱没凑齐,脸先丢尽了。”

江云川没有回嘴。他只是在那份顾沉舟给的竞标方案的封皮上,借着工作人员递来的一支笔,从容落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方案举起来,反扣在台面上。

会场的工作人员立刻核对。片刻后,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难掩的惊讶:

“三十一亿零一块。”

满场哗然。

尚志远瞳孔猛地一缩。三十一亿零一块——这块地,死也死在他手上,活也活在那个青年手里。他报三十一亿,那人就压着一块钱死死咬住,摆明了不是来买地,是来……玩他的。

尚志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那个站在后排的青年,一字一顿:“你是谁?”

江云川终于缓步从后排走出来,穿过人群的注目,走到台前。他站定,抬手,缓缓摘下——那副始终没有摘下的墨镜。

场内灯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冷峻,棱角分明。他望着几步之遥的尚志远,语速缓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仿佛要在空气里溅出水花:

“尚总贵人多忘事。十八年前那个雨夜,暨(jì)阳市郊外那条泥路上——您让人把一对年轻夫妇的刹车线,剪断了。”

尚志远的脸色,终于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会场某处,一道几乎无人注意的目光,在暗影里无声地落在他身上。那是一个身着朴素、鬓角灰白的男人,他站在会场最后方的角落,望着那个摘下墨镜的青年,眼眶倏地一热,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正是这场竞标会里的一个保洁——何小鱼的爸,何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