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枉死

“潜山寨那个冲喜的小媳妇儿上吊啦!”

一声嘹亮而高亢的叫喊声,打破了东吴村清晨的宁静。

一大早,东吴村里的一群村民就三五成群,扎堆在一起,指着刚刚从绳索里抱下来的女子,一阵唏嘘感叹。

“这丫头也是命苦,才七岁啊,爹娘就没了,来咱们村子里投奔她亲大伯,没想到她大伯娘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见到城里头高门大院里的少爷得了重病,人快要没了,就上赶着找人递信儿,要把这丫头嫁过去给人家冲喜!”

“哎哟!那她大伯娘可真不是个东西!几吊钱就把自个儿亲侄女给卖了!”

“哎!瞧你说的!哪里是几吊钱!是整整三百两银子啊!这丫头冲喜的那家少爷,可是平阳县宋家的大少爷!”

“我的天爷啊!平阳宋家!这丫头那是多大的福气能进宋家的门槛啊!这要不是冲喜,就凭这丫头的身份,还真够不着那宋家的大少爷!那她现在怎么又回来了?还在咱们村村头上吊?”

“谁知道哟!听说她冲喜的那位宋家少爷,都已经活过来了!以后这当少奶奶的大好日子在等着她啊!这都掉进金窝窝里了还不知道珍惜,真是天生的贱命哟!”

人群攒动中,一位老者摇头叹息道:“你懂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的,这位宋家少爷天生富贵,锦衣玉食地养着,怕是瞧不上这位猎户出身的女儿吧!”

“哎,老人家,你说一千道一万也没用了!管她是富贵命还是贱命,现在也是草席子一卷,乱葬岗上曝尸的命!”

话题的中心——那位被议论是贱命还是富贵命的女人,此刻正仰面躺在东吴村村口的地面上。海藻一样的长发,凌乱又凄美地缠绕在她的脖颈间、红色的衣襟上。

她皮肤苍白,樱唇琼鼻,乍一看倒不像是具被吊死的女尸,倒像是从山野里跑出来的妖冶精怪。

人群中似乎有人被这几分妖冶所惑,伸手想要把挡在女人脸上的发丝拨弄开来,想要看清女人的真实面貌,手指在触及到女人鼻尖的时候,却被吓了一大跳,尖叫着往后退了退,指着女人万般惶恐地说道:“她……她还没死!她还有呼吸!”

……

“还真是个天生的贱命!好端端的少奶奶日子不过,跑到咱们村村口去上吊了!你都不知道,今天一大清早他们把她抬进来的时候,有多膈应人!我还以为一大早上,还要给这贱胚子收尸呢!”

“你小声点,看热闹的人都还没走完!你现在说这些话,要是让他们听见了该怎么办!以后我出门在外,脸该往哪里搁啊!”

“呵!沈德才!你以为你现在在外面还有脸啊!你知道吗!咱们家的脸都让这个贱胚子给丢尽了!要知道我就不应该发善心把她嫁到宋家冲喜!我就应该把她卖到窑子里去当娼姐儿!”

“哎呀,你小声点……”

沈叶在一阵争吵声中渐渐醒来,她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习惯性地想要拿起搁置在右手边床头柜上的手机来看时间,右手摸索了半天,却硬生生落了个空。

什么鬼啊!没摸到?

“小声个屁!我跟你讲!这个小贱胚子最好是快要死了!她要是还好好地活着,老娘不把她的皮给剥下来,老娘就不姓吴!”

沈叶还在懵懂惺忪之中,却被这嘹亮刺耳的咆哮声给吓了一大跳!

外面是什么声音啊?自己手机的声音外放了吗?

可是手机外放的声音是这样吗?也太真实了点吧!这女人的声音,就差贴着自己耳边吼了!

沈叶被这一嗓子彻底是驱逐了睡意,她缓缓睁开眼睛,却被眼前的一幕给吓了一大跳!

往日里一觉醒来看到的精美吊顶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却是雾蒙蒙灰沉沉的天空。

“啊?”

沈叶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搞什么飞机?她昨天晚上没跟好友们一起出去野营啊?

而且就算是野营,自己也会睡在帐篷里啊!睡在外面不得被蚊子飞虫啥的咬死!

难道是自己睡迷糊了?还在做梦?

没准是!

沈叶推测,可能是昨天晚上自己睡太晚了,以至于现在还没清醒过来,再补补觉就好。于是她又心安理得地合上了眼皮。

“孩儿他娘!你别冲动啊!再怎么说沈叶也是我亲侄女!你不给她面子,总该给我一个面子吧?”

“我呸!沈德才,你还真以为自己在我面前有啥脸面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倒插门的,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你给我起来!老娘要把这小贱胚子给泼醒!”

“外面人都在看笑话呢!你好歹收敛点!给孩子在外面留点颜面……”

沈叶这下是彻彻底底没了睡意。

她心里一股儿火气在胸口不断蔓延,直烧得她胸口闷疼。

看来不是她手机外放,而是哪个臭不要脸的邻居在她周围吵架!

沈叶被怒火支配着,弹射一般坐起身来,对准吵架声的发源地,河东狮吼一般咆哮道:“你们这群煞笔,是不是上赶着要去投胎啊?怎么滴,没妈了上赶着要去坟里见你妈啊?一大清早的在这里嚷嚷什么!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难听吗?都超过了多少分贝了心里没点儿数啊!信不信我打110报警告你们扰民啊!”

沈叶还处在被起床气支配的大脑充血状态中,神志有些不清醒。

可是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扰民的邻居,穿着古装剧里的衣服,正瞪大眼睛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沈叶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宕机了。

这是……

这是在搞什么?

自己被绑架了?

沈叶下意识环顾四周,想要找到自己的手机,好方便自己报警,可是她一扭头,不仅没找到手机,还把自己给吓了个半死。

这什么鬼地方!

只见眼前视线所及之处,到处是破破烂烂的惨状:房子是茅草搭建的破烂屋子、地面是坎坷起伏的泥地、就连自己刚刚躺在上面的东西,也是带着几个窟窿的破草席!

沈叶嘴巴微张,脸色有些发白。

她觉得自己不是被绑架了,自己是被拐卖到山沟沟里去了!

她立刻低头,并趴在地上,来回翻找那个破草席,想要去找到自己的手机。

可是她刚一低下头,就觉得自己脖颈处有些生疼,那种疼,不像是蚊虫叮咬的简单刺痛,倒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狠狠勒了一圈她的脖子!

意识到这些,沈叶吓得手脚都有些发抖。

这是什么鬼地方!这些人又是什么鬼东西!

现在看来,他们不仅要拐卖妇女,还要杀人灭口啊!

吴氏见沈叶醒来后就匍匐在地,端着一盆水的手倒是顿住了,她把水盆放在地上,双手叉腰,对沈叶冷笑道:“你倒是会挑时候,听到老娘要用水泼你,才知道醒过来!也罢!你自己醒过来也好,也省得我在外面落了个苛待你的骂名!”

听到这番话,沈叶立刻抬头看向眼前的中年妇女。

只见这女人太阳穴凹陷,颧骨突出,两腮一点肉都没有,嘴唇往下扯,活生生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再配上她那居高临下的嘲弄眼神,沈叶觉得,自己可以断定,这人就是干坏事的头头了!

只不过这女人怎么打扮得那么像一个古代人?难不成行业内卷已经下沉到人贩子市场了?现在人贩子也在搞什么cosplay?

一旁同样古装扮相的中年男人,立刻走到院落的篱笆墙外,对着前来看热闹的人群挥了挥手,一副送客的模样:“都走吧!都走吧!现在人也醒了,这热闹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该下地干活了!”

人群依旧挥散不去。

拥挤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可是有人刚刚跑去喊了里正!里正现在还没到呢!”

那中年男人立刻傻眼了,他急得直跺脚,指着人群中说话的那人,恨不得捶胸顿足:“哎呀!这点小事儿你们告诉里正干什么哟!这不没闹出来什么人命吗?人好好地活着,没缺胳膊也没少腿的!再说了,这也是我们家的家事!沈叶是我亲侄女,我还能打死她不成!你们这不给我找事儿呢吗?”

听完这番话,沈叶觉得自己有些傻眼了。

这人贩子,还认识她?还知道她叫沈叶?

不是!不对!

这个年代,还有里正这个称呼?

沈叶扭头看了一眼篱笆外杵着的一群村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沈叶。

竟然穿越了!!!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大脑就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有人拿电钻去钻自己的脑壳一样,又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钝的菜刀,硬生生要把自己脑瓜子劈开一般!

“好痛!妈呀……”

沈叶痛得皱眉,脸都疼扭曲了,抱着自己的脑袋在草席上来回翻滚,此刻的她,顾不得什么体面,也顾不上做人的尊严,她此时此地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

一旁的吴氏一看到沈叶这番作态,在一旁冷笑道:“这贱胚子现在看着有外人在,又开始演起来了!瞧瞧这唱念做打的模样,不去窑子里当个花姐儿,可真是可惜了!”

吴氏抬起头,看见篱笆外的村民们对着自己议论纷纷,那表情那动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话!

这下子给吴氏气得哟!

“你这个下贱胚子!还想在外面坏我的名声!在外人面前给我装什么装!”

吴氏气得直咬牙,她左右环顾,看到刚刚搁置下来的水盆,想也不想,直接端起来,直接对着沈叶的头顶泼去,一边泼水,一边发了狠地狞笑道:“小贱胚子!给我清醒一点!也不看看你这是在谁的家里!”

冰凉彻骨的水,劈头盖脸地朝沈叶砸过来。

可是现在的沈叶无暇顾及这些,她只觉得自己脑子快要炸裂开来,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快要死了。

“里正来啦!”

攒动拥挤的人群中,突然间有人大声喊了一声,直给吴氏吓得手脚有些发软。

“噗通!”

吴氏手一抖,刚刚端起来往沈叶头上浇水的铁盆,一下子掉了下来,直愣愣砸在沈叶的头上!

晕倒之前,沈叶唇角微微向上翘了翘,她觉得自己好像要解脱了,头好像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真好……

从来没有觉得,被东西砸到头那么让人舒服……

沈叶再次醒来,已是暮色四合时分。

她庆幸那种令人窒息的头疼终于过去了,可是摸了摸自己头顶被铁盆砸出来的伤口,沈叶觉得自己还是高兴得太早。

她突然想叹口气,但是她不想睁开眼睛,于是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叹息,却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这个时代的沈叶。

是的,如同自己曾经看到过无数本穿越小说的套路一样。

那阵仿若劈开脑壳的痛苦,带给沈叶的,是穿越过后原主短暂又悲惨一生的记忆。

该怎么描述原主的凄惨呢?

是七岁时亲眼目睹父亲被山匪乱刀砍死,母亲为了护住自己引开山匪,一个瘦弱女子被大开淫欲的歹徒们生擒?

是八岁那年爹娘双亡以后,沿路讨饭一年,才找到自己的亲大伯,本以为是自己人生的救赎,却没想到是另一场荒诞悲剧的开始?

是十三岁嫁与宋济慈冲喜后,被宋府上下明里暗里的刁难和挫磨?

是十五岁宋济慈醒来日日夜夜对自己的冷嘲热讽?

还是十六岁被诬陷通奸,宋府老太太勒令府里家丁,把自己吊死在出嫁村口的冤屈与绝望!

沈叶没有亲身经历过原主的痛苦,仅仅是大脑里,走马观花似的多了一段记忆,就能够感觉到胸腔里久久平息不下来的愤懑与悲鸣!

沈叶眼角里情不自禁地滑落了一滴泪,她忍不住喃喃道:“原来,你不是自己上吊自尽的,你是被人活生生勒死的!你……你当时一定很无助吧?”

身体不受控制地急促喘息,似乎是在告诉沈叶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