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妖风起,下意识在手机上划拉四个字:天气预报。天气很好,20度,我在心里呵呵一下。这,20度?这妖呜呜乱叫着,两只脚冰凉冰凉的,这天气预报简直没个准数了。至于太阳,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无论天空是怎样的,我都觉得很好看,哪怕此时灰色的云东一块西一块地,只偶尔露出一点柔和蓝天,但感觉还是很好看的。
自然总是美的,生活却不太美,主要是人心吧。我觉得很奇怪,都读过书,受过教育,看上去也都长得人模狗样的,可有的人怎么一看到那张脸,就想扑上去给他撕个稀巴烂呢?比如五楼那个臭男人。
五楼住这个院起码也得有20年了吧,我搬到这院十多年吧。都说我们这幢楼这单元是“疯人楼”,楼上楼下各种各样的疯,发疯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的,也有年轻的。但是我们这单元的疯子再怎么疯,我也觉得比五楼的臭男人好。如此看来,疯子虽疯,其实心不坏。倒是那些看着不疯的,坏得很啊。我跟五楼无冤无仇,犯不着后面说他坏话。我搬来这院10多年,我们楼上楼下拐角处碰到很多次,一次招呼都没打过。男人的表情要么是嬉皮笑脸,要么是凶巴巴的,总之看上去就很讨厌。
如果不是那只猫,我都不知道男人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只猫老是跑到我的盆里拉屎,开始的时候我还扒拉扒拉,后来发现我的君子兰已经变成那猫的御用厕所了。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忍着那一股子恶臭,把一盆最臭的抬到楼下去天养,另外三盆掏掏已经半干的猫猫便,换到房间的另一面阳台去了。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五楼的男人,之不过,他身边还有一个穿青色职业装的年轻女人。他们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比着手势。我不懂,俩人都正常,目不聋眼不瞎,干嘛搞这么夸张的动作?
在花园里放那盆君子兰时,那个女人忽然掩鼻说:“什么东西?咋这么臭!”我没吭声,弯下腰,装模作样地扒拉着土,一边竖起耳朵听继续听那两人叽叽咕咕。我这人耳朵、头脑向来好使,虽然没有听全,却基本能整理个事情的始末了。大意就是,五楼的男人爹妈都死了,现在家里6个兄妹要争遗产了。
我似乎能够想起来,5楼的确住着一对老夫妻,慈眉善目的,每次见面虽然不打招呼,但表情都是温和善意的,与他们家这个凶神恶煞的儿子不太相称。我终于也知道了,那个同样一脸凶相的女人是这个男人的老婆,他们还有一个长相清秀,总是一脸怯生生表情的小男孩。我一直以为,这是两家人,今天我终于明白了,他们是一家人。
我为什么今天能知道呢?因为那个年轻的女人说:“你妈和你老婆打架的时候,有没有吵到对门呀?”
男人说:“对面的房子空了好几十年了,没人住。”
我忽然想,他爹他妈不是被他们夫妻俩给打死的吧?当然,这只是我恶意与故意的想法罢了,老俩口是大学教授,活着总能给这对看样子好像不用出去工作的夫妻创造的经济价值吧。哈哈哈。
大概我在拉满猫屎的君子兰花盆前呆得太久了,有点不正常,明显像是在偷听。那鬼鬼祟祟的俩人忽然停下了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瞅瞅我,好像低声说了啥,便匆匆忙忙往别处走去。
我有些失望,说真的,我还真想继续听下去。尤其听到他老婆和婆婆打架的事情,我一下子感到很兴奋。我不知道当教授的婆婆是怎么和一脸凶相,完全没有知书达礼气息的儿媳战斗的。当然,他们谈话的主要内容不是这,而是房子,房子。6个兄弟姐妹,哇,这得多热闹啊。
看着那一对男女的背影,我有些失望,我那刚刚被吊起的胃口看来是无法满足了,索性自行脑补起来,一面怏怏地往回走。
时间过得真快,我都还没怎么眨眼,就到中午了,得吃饭了。昨天有个新闻说,有人吃了隔夜的炒饭死了,有个吃了泡了几天的木耳差点挂了。我忽然想起冰箱里泡了一星期的木耳,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非吃不可的强烈欲望。
冰箱里还没有腐烂的东西都被我一股脑儿放在锅里,与木耳一起炒,使劲地炒。那木耳不停地在锅里跳着,爆炸着,吵着,我摁住一个又跳起一个。我盖上大锅盖,得意洋洋地站在旁边,听着那不停地爆炸的声音,很高兴。
起锅了,下肚了,2个小时候以后,我仍端坐在电脑前,脑子里全是五楼的男人和那瓜分不清楚的房子。我忽然想这院子另一幢楼的一楼的大房子,那里面也是坐了一个男人,是个更年轻的胖男人,好多年如一日地坐在阳台旁边的电脑前。从早到晚,那屏幕都散发着绿光。
那个一楼阳台上,电脑前的男人从不拉窗帘,我经常会借故跑步溜到那里去,一边小跑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里面的情况。看一次不够,我就看第二次,第三次......终于搜集了不多的情报,那又是一个不用工作还能活着的人。对于那个人来说,没有白天,只有夜晚。
白天的时候,阳台都是空荡荡的,电脑屏幕也是黑黑的。只有晚上,阳台亮了,电脑亮了,电脑前的年轻男人也活了。
可是,一楼阳台上的那个男人住的房子现在已经卖了,买家把房子装修得很漂亮,人还没住进来,可能是把被材料释放的毒气给毒死吧,所以要先放放毒。唉,人生总要离别,我已经习惯了一楼阳台上,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的,胖胖的年轻男人的存在。他的消失,仿佛打破了我坚持了很久的习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现在,5楼的男人的房子要被瓜分了,他和他的凶婆娘也可能会搬走吧。虽然我很不喜欢他,但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我搁在家里很长时间的一个什么物件,忽然消失了,我总觉得那个位置少了个啥似的。
我们这个单元有很多疯子,2单元那个总是臭着一张脸的大爷有一次跟保洁阿姨说我们这个单元有个疯子,总有一天要把这幢楼给烧了。
保洁阿姨逮住一个好机会,把大爷的话原封不动给我传了一遍。
我哼了一声:“切!还老师呢,一点素质都没有,成天就东家长西家短的!”
保洁阿姨赶紧顺着我的话,语气有些讨好地说:“就是!就是!”
我心里骂了一句:“糟老头子,坏得很!”
我开着门,楼道里有轻轻上下的脚步,好像有鬼。我感觉有点害怕,但我还是不想关门,因为大家都喜欢关门闭户,我就是要故意开着门,这样显得我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