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不必去,但是西边的庐江郡肯定要走上一遭的。
从历阳前往庐江治所舒城,陆路运输不便,一应收集好的各类文书,自然要装船送往柴桑。
鲁肃放心不下,执意要亲自随船。
刘备则是放心不下鲁肃的安危,只能将身边目前仅剩的关羽派遣出去,护卫船队周全。
在襄安附近下船登岸之时,刘备身边的人手就只剩下十骑,一行人赶往舒城。
在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根本活不到六十岁。即便是少部分人能够活到六十岁,也已是垂垂老态,形神枯槁。
陆康今年已经六十有四,不但精神矍铄异于常人,就连头上发色也是黑白掺杂,简直是一个另类中的另类。
此时的他正端坐书房,身前案几之上,堆放着竹简、木牍,显然正在处理一郡政务。
他抽出一封帛书,细细看了几眼,而后一手拍向案几,整张脸上透露出一股无力感,喟然长叹一声:
“骠骑将军董重自杀身亡,太后董氏忧愤而死,天子权位未稳,又起争端。朝堂争斗,何时可休?”
“从祖。”
一道稚嫩童音传来,陆康收拾心情,将毛笔与写好的一份木牍放置一旁,只待墨迹晾干之后,再行装入丝织袋子中。抬头一看,矍铄板正的脸上方才显露一丝笑意。
“议儿怎得来了,快来从祖这里。”
名字叫做“议”,又是陆康的从孙,也只有今年刚满七岁的陆议了。
当然,如果历史线没有经过修改的话,他的名字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内被改成陆逊。
也就是东吴四都督的最后一位。
陆康将陆议揽在怀里,论及年龄,这位从孙,比他的幼子陆绩还要大上六岁...
没错,陆康的幼子陆绩正是生于去年,也就是中平五年,如今正在襁褓。
这等龙精虎猛之辈,年过六十,仍然发未全白,必然有其缘由。
“议儿,从祖问你,今日读了哪些经书?”
陆议极为乖巧,双手抱于胸前,行了个后辈礼,才挺直身子,脆声回答道:
“回从祖问话,议今日诵读了《诗经》和《礼记》。”
换做旁的孩子,这个年纪大都只在诵读《急就篇》,以期明文识字,稍微聪慧一些的,已经开始接触《论语》《孝经》。
陆议这等小小年纪,已经进入第三阶段,开始培养诗书气质以及礼仪了。
“诵读《礼记》好啊!”
“如今天下纷扰,正是诸臣失德,以至于朝纲不振,地方不宁。倘若人人知礼,我大汉天下,何至于沦落至此?”
陆康感叹一句,看了一眼案几上墨水逐渐干涸的木牍,摸了摸陆议的小脑袋,语重心长道:
“议儿,你一定要记住,为人臣者,需一生秉持忠诚耿直,列居朝堂,当常怀忧国忧民之心,报销君主之意。尤记公私分明,切不可混为一谈!”
“从祖谆谆教诲,议当谨记在心,必不敢忘。”
陆议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转着大眼睛思考了一番,仔细将这番话语收入心中,才重重点头。
“这就好,这就好...”
陆康轻抚孙儿后脑,眼眸却落在案几之上,稍稍有些失神。
“禀告府君,门外有一行人马,自称新任扬州牧守,刘备刘玄德,请见府君。”
“哦?刘使君到了?”
陆康稍一恍神,顾不得亲自检查孙儿今日的课业,连忙起身,大手一挥:
“先请入中堂,容我更衣!”
稍倾,仆从带着三人进入中堂,各自落座,奉上浆饮。
为首者自然是刘备,后边跟着的便是高渊与孙乾二人。
“庐江郡守,陆康,陆季宁,见过刘使君。未及远迎,还请使君恕罪。”
很快,陆康换好了正服,恭谨施礼。
“涿郡刘备,刘玄德,见过陆公。”
刘备连忙起身,施礼的同时,言辞中用上了尊谓。
“东莱郡守孙乾,孙公祐,见过陆公。”
“...高渊,高子玄,见过陆府君。”
三人中俩人自称都有前缀,只有自己,连个出身地都说不清楚,高渊只能搪塞过去。
“嗯?”
你个东莱太守,不去正东青州赴任,怎得跑到扬州来了?
陆康有些纳闷,碍于礼数,也不好迎头就问。与三人各自落座,一阵寒暄之后,才出言问道:
“孙太守不往东莱赴任,反倒南下扬州,可是有什么缘由?”
“不敢有瞒陆公,乾奉天子令,前往东莱之前,还需在扬州迁延几月。”
“哦?”
陆康若有所思,“可是青州黄巾的缘故?”
“正是。”
涉及辛密之事,中枢重臣都不许知晓,孙乾自然不可能直言相告。此番陆康随口提到一个由头,倒给孙乾省了解释的时间。
“原来如此。”
陆康了然,如此看来,青州贼人恐怕声势浩大,需要在扬州打造战船,招募兵伍,操练妥当之后,再行挥兵北上。
莫非北方已经糜烂如此地步,单靠徐、兖、冀三州兵马,都奈何不得青州贼乱?
是了,天子新登帝位,正值年幼,主少臣疑,致使洛阳中枢,皆以私欲为重,争斗不断,更何论这些外臣?
彼辈能够尽力保全下辖之境,已经算是忠君爱民了,哪里顾得上临州匪务?
想到这里,陆康忧心难却,不由得长叹一声。
听到这声长叹,来客三人皆是为之一愣。主宾甫一见面就唉声叹气,恐怕有违待客之道啊。
刘备看了一眼其余二人,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公可是有烦心之事?”
陆康恍过神,情知自己已然失仪,连忙施礼道:
“下官失礼,使君恕罪。只是一想到中原不安,青徐动乱,未免心怀忧虑,以至于官前失仪。罪过,罪过。”
听到这话,刘备神情为之一凛,正色道;
“人言陆公秉忠纯良,贤德爱民。今日得见,果真不欺我也!”
“使君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陆康苦笑着摇摇头,“明公近在历阳,但有事宜,只需遣人送信即可,下官无有不应。怎得猥自枉屈,倒亲来舒城?”
“不敢有劳陆公。”
刘备微微一笑,“陆公有所不知,备已下决议,要将扬州州治,迁往豫章柴桑。”
“柴桑?”
陆康微微凝神,有些不解,“这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