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镇魂鼎裂纹的刹那,楚亦安五指骤然收紧。
冰晶传讯符在掌心割出细碎血痕,极北玄冰特有的寒气沿着经脉游走,将昨夜庆功宴的暖意尽数冻结。
“玄冥教余部三日内血祭九城。“他盯着符篆上浮动的暗红篆文,指腹重重碾过“血祭“二字。
青铜鼎倒映着青年紧抿的唇线,那枚阴阳鱼幻化的星图在鼎身游移,竟与裂纹走向分毫不差。
“盟主!“赵爽的声音裹着破空声砸进庭院,红绸发带扫过檐角惊起的白鹤,“天衍宗急报,青阳镇西南三十里——“她突然噤声,目光落在楚亦安血迹斑斑的战袍下摆。
七日前的伤口本该结痂,此刻却有黑雾在绷带缝隙游窜。
楚亦安反手将传讯符按在鼎身,霜花与青铜碰撞发出金玉之音:“召集各派掌门......“
“召集个鬼!“赵爽剑鞘横扫,将赶来报信的弟子挡在三丈开外,“你当自己还是那个能单挑魔尊的楚亦安?“她突然扯开他左襟,露出心口泛着青灰的旧伤,“镇魂鼎反噬的阴毒未清,昨夜又强开星图占卜——“
话音戛然而止。
楚亦安腕间玉珏骤然大亮,映得她瞳孔里血色星芒流转。
两人同时望向东南,昨夜惊现凶星的位置腾起黑红烟柱,隐约传来百姓哭喊。
“三个时辰。“楚亦安系紧玄色大氅,冰魄玉匣在他腰间撞出清脆声响,“若未归,烦请赵姑娘开匣取药。“他转身时,薛雪莹绣在领口的安神香突然灼痛后颈——那是她今晨特意换的新香囊。
赵爽的红绸缠上他剑穗:“盟主令给我。“她指尖点在楚亦安欲要阻拦的手背,“不是信不过你,但青阳镇百姓......“后半句湮没在骤然掀起的剑风中,十二道传讯符化作金蝶扑向各派。
枯柳林弥漫着腐肉焦糊味。
楚亦安踩碎半截画满咒文的兽骨,眉峰突然一跳。
本该布满符咒的界碑被人用利器刮花,残留的墨迹混着暗红血渍,蜿蜒成“擅入者死“的警告。
“楚盟主慈悲心肠。“阴阳怪气的笑声惊飞寒鸦,五个灰袍修士从地脉裂缝浮出,“可惜这些愚民受不得仙家庇佑。“为首之人踢了踢脚边昏厥的老者,玄铁锁链捆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村民。
楚亦安剑尖轻挑,斩断锁链的剑气削去对方半截袖袍:“天罡正气阵需活人献祭?“
“盟主明鉴!“灰袍人袖中骨铃骤响,地面突然浮现血色阵图,“这些贱民沾染魔气,与其等他们异变伤人,不如......“他话音未落,赵爽的红绸已卷走三个村民,绸缎擦过阵眼时腾起青烟。
楚亦安按住剧痛的心口,星图在识海剧烈震荡:“三个月前,诸位不是用这个阵法逼走赤霄门女修么?“他剑鞘点在地脉裂缝,“魔气来自被你们挖穿的封魔井——需要本座请张天师来验土?“
灰袍人面色骤变,骨铃化作九头鬼蟒扑来。
楚亦安剑未出鞘,袖中冰魄玉匣突然炸开寒芒。
公孙夏河封存的剑气冻住鬼蟒,霜花顺着锁链爬上灰袍人手腕,赵爽的红绸趁机缠住所有村民。
“盟主小心!“赵爽的惊呼与破空声同时响起。
楚亦安旋身格挡的瞬间,瞥见西南天空的血色星辰正与镇魂鼎裂纹重叠。
他灌注灵力的剑锋突然滞涩如陷泥沼,阴毒反噬的黑雾顺着经脉暴涨。
灰袍人狞笑着捏碎骨铃,地脉裂缝喷出紫黑浓雾。
赵爽的红绸在毒雾中寸寸断裂,她咳着血将村民推向楚亦安:“带他们走!
你的星图......“
楚亦安咬破舌尖,混着薛雪莹的药香喷在剑身。
金光撕开毒雾的刹那,他看见二十里外的青阳镇亮起万家灯火。
镇中央那棵千年银杏树突然无风自动,金叶如雪纷落——那是他与薛雪莹初遇时,她系过红绸的姻缘树。
“赵姑娘,劳烦撑半柱香。“他抹去唇角黑血,星图在瞳孔深处流转,“劳烦......“最后两个字湮没在丹田撕裂的剧痛中,阴阳鱼印记浮现在眉心,竟与银杏树下的古井产生共鸣。
浓雾深处传来锁链断裂的脆响。
赵爽的红绸碎片突然燃起烈焰,她怔怔望着楚亦安浴血的背影——青年盟主染霜的鬓角,竟与冰魄玉匣里那缕公孙夏河的白发惊人相似。
东南风卷着银杏叶掠过战场时,第一滴血顺着镇魂鼎裂纹滴落青铜内壁。
薛雪莹正在研磨的朱砂突然炸开,星盘上象征楚亦安的玉子裂开细纹,而象征死门的那枚,正亮得妖异。
赵爽的红绸烈焰将毒雾烧出缺口,楚亦安剑锋挑着冰魄玉匣里溢出的寒气,在村民周身画下星芒结界。
他垂眸望着掌心渗入经脉的黑雾,突然想起薛雪莹晨起时往香囊里添的龙脑香——那香气此刻竟与公孙夏河封存的剑气产生微妙共鸣。
“楚盟主还有闲情逸致调息?“灰袍修士踩着阵眼升空,被刮花的界碑突然渗出暗红液体。
楚亦安瞳孔微缩,那些蜿蜒的血渍竟与镇魂鼎裂纹如出一辙,每一道转折都对应着星图里被遮蔽的凶星方位。
地面猛然塌陷,裹着紫雾的骨刺破土而出。
楚亦安旋身护住结界时,左肩传来刺骨凉意——三寸长的白骨钉穿透护体罡气,钉入薛雪莹绣着并蒂莲的护身符。
符纸燃烧的焦香里,赵爽的嘶吼震得枯柳簌簌作响:“你们找死!“
红绸如赤蟒绞碎两个灰袍人,却在触及第三个时骤然凝滞。
楚亦安瞥见那修士掌心浮动的阴阳鱼印记,星图在识海掀起惊涛骇浪。
这分明是三个月前被他亲手斩杀的玄冥教长老秘术,怎会出现在正道修士身上?
“小心移魂咒!“楚亦安剑指抹过染血的眉间,阴阳鱼印记骤然发烫。
赵爽的红绸应声爆燃,灰烬里竟飞出公孙夏河封存的冰魄剑气。
霜花与烈焰交织的瞬间,幸存的灰袍人突然七窍流血,皮肤下凸起游走的黑线。
百姓的惊呼声中,楚亦安剑锋点地,星图沿着龟裂的土壤铺展。
他每踏出一步,心口青灰旧伤就蔓延出蛛网般的金纹。
当第七步落在阵眼,赵爽看见他发梢凝出冰晶——那是强行催动公孙夏河剑气引发的反噬。
“星罗棋布,万象归元!“楚亦安剑锋挑起血雾,万千金线从地脉裂隙冲天而起。
灰袍人周身黑线突然绷直,化作丝线将他吊在半空。
百姓们惊恐地发现,那些丝线另一端竟连着二十里外青阳镇的银杏树根须。
赵爽的红绸卷住最后三个灰袍人,却在触及他们天灵盖时愣住——发间别着的银杏叶簪突然滚烫。
她想起昨夜庆功宴,薛雪莹说要在银杏树下埋坛桂花酿等凯旋。
此刻树根缠绕的哪里是邪祟,分明是裹着人皮的傀儡木偶。
楚亦安剑尖挑破傀儡眉心,爆开的黑雾里浮现血色符咒。
他喉头涌上腥甜,星图映出符咒与镇魂鼎裂纹重叠的轨迹。
这根本不是玄冥教余孽,而是......
“盟主当心!“老者的惊呼与破空声同时响起。
楚亦安侧身闪避的刹那,本该昏迷的村民突然暴起,指甲暴涨三寸直取他染血的左肩。
赵爽的红绸慢了半拍,楚亦安右臂顿时绽开血花,黑雾顺着伤口钻入经脉。
赵爽目眦欲裂,发带在灵力激荡下寸寸断裂。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方才的迟疑——若是公孙夏河在此,冰魄剑气定能冻住这些傀儡;若是薛雪莹在场,药香定能驱散楚亦安体内阴毒。
而自己只能看着青年盟主唇角溢出的黑血染红衣襟。
“赵姑娘,东南巽位!“楚亦安染血的手掌突然按住她肩头,星图纹路透过布料灼烧肌肤。
赵爽红绸化作火凤扑向指定方位,爆开的烈焰里显露出深不见底的地穴。
穴口悬着的青铜铃铛,与镇魂鼎碎片发出相同频率的嗡鸣。
楚亦安抹去唇角血迹,将冰魄玉匣拍进赵爽掌心:“劳烦姑娘守在此处,若见金叶纷落......“他顿了顿,薛雪莹系在剑穗上的香囊突然散出清苦药香,“就捏碎玉匣。“
地穴阴风卷着腥臭扑面而来,楚亦安踏着傀儡残骸深入时,听见身后传来红绸撕裂空气的锐响。
赵爽的灵力波动异常狂暴,竟是将月前公孙夏河指点她的霜火诀催动到极致。
他望着穴壁越来越密集的银杏根须,突然明白薛雪莹晨起时为何非要重绣那个护身符。
地穴深处的祭坛上,九盏人皮灯笼照亮血色阵图。
楚亦安剑锋斩断缠绕祭品的根须,瞳孔猛地收缩——被捆在阵眼中央的,竟是三日前声称闭关的张天师。
老者道袍破碎,胸口插着半截银杏枝,流淌的血液在祭坛勾勒出星图缺失的最后一笔。
“楚盟主来得好快。“沙哑笑声从四面穴壁传来,九个灰袍人从银杏根须里渗出,“本想用十万生魂温养圣树,既然盟主亲至......“他们同时捏诀,张天师体内的银杏枝突然开花,金叶纹路与楚亦安心口的青灰伤痕如出一辙。
楚亦安剑鞘重重顿地,星图从脚底蔓延至穹顶:“三个月前青阳镇驱魔,张天师验过封魔井的土。“他盯着灰袍人发间若隐若现的银杏叶,“诸位当时说井底只有些不成气候的残魂。“
“盟主英明。“灰袍人皮囊突然干瘪,露出内里虬结的树根,“残魂浇灌的圣树,如今已能承载天师道千年修为。“张天师突然睁眼,瞳孔变成碎金颜色,插在胸口的银杏枝瞬间长成参天巨树。
楚亦安旋身避开破土而出的根须,剑锋擦过树干时迸溅出冰渣——公孙夏河封存的剑气竟自动护主。
他趁机斩断束缚张天师的藤蔓,老者却反手拍出天罡正气掌,混着金叶的掌风将他逼退三步。
“楚盟主可知,你护着的苍生早被种下因果?“张天师的声音混着树叶婆娑,“从你三年前在银杏树下救下薛丫头开始......“巨树突然抖动,无数金叶化作利刃袭来,每片都映着百姓熟睡的面容。
楚亦安瞳孔中星图急转,终于看清叶片脉络里的血色纹路——那分明是缩小版的镇魂鼎裂纹。
冰魄玉匣在怀中剧烈震颤,赵爽的灵力波动突然消失在地穴入口。
他挥剑斩碎漫天金叶,却在劈开最后一片时怔住:叶脉里封存的,竟是薛雪莹昨夜埋酒时的一滴血。
“原来如此。“楚亦安突然轻笑,染血的食指按在眉心阴阳鱼印记上,“诸位想要的根本不是血祭。“星图纹路顺着血管爬满全身,他将剑锋刺入心口旧伤,“是要用十万因果温养这枚被镇魂鼎反噬的阴阳鱼吧?“
巨树轰然倒塌的瞬间,地穴外传来玉匣破碎的清响。
公孙夏河的剑气与薛雪莹的药香同时涌入经脉,楚亦安在漫天冰晶里看见赵爽浴血的身影。
她手中红绸已尽数燃尽,唯余掌心紧紧攥着的半片香囊残布。
“盟主......接好了!“赵爽将残布抛向阵眼,布片上薛雪莹绣的安神符骤然发亮。
楚亦安剑引星辉斩落,金叶与根须在光芒中灰飞烟灭。
张天师轰然倒地时,怀中的天师印滚出半截焦黑的银杏枝。
地穴坍塌的轰鸣声中,楚亦安扶起昏迷的赵爽。
她腕间玉镯已布满裂痕,却仍死死攥着那截人皮灯笼的残片。
两人蹒跚走出废墟时,青阳镇的银杏树正在晨光中熊熊燃烧,薛雪莹系在树梢的红绸化为灰烬,纷纷扬扬洒落在赶来救援的各派修士肩头。
“盟主!
西南边境急报!“浑身是血的弟子跌跪在地,“幸存的邪修突然全部......全部融合成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里倒映出天边翻滚的血云。
楚亦安按住剧痛的丹田,看见自己染霜的鬓发在风中飘起一缕——那颜色,与云层中若隐若现的苍白巨爪惊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