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间客

“禀主君,当日真无一人渎职。栗风将军带了个人族回来,拿了您的手谕,说是您这么安排的。他进了幻阁后,我就好像晕过去了……也不是昏过去吧,就是一回过神,这这里就成这样。”战金火红头顶扎着的冲天炮此刻心虚的萎了下来,宛若霜打茄子。

“主君,我我我马上就遣人打扫!”

洛遥夜将人从满地碎屑中捞起,虚掐住他同样冰冷的脖颈,再一用力迫使人抬头看向自己,弯唇道,“战金,除了他我便最信任你,如果你和他一样背叛我的话……”

“不会的!不会的主君!”

他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气,想起主君那淡漠又冷酷的眼神,不由得缩缩脖子,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悄悄回味,主君身上好香啊。

鬼王垚伤势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狰狞创口足有小臂长,嚣张盘亘在他的背后,紫血濡湿纱布,轻易窥见其下皮肉翻飞,不断泄出的黑气。平躺已经不成,只好趴着休养。

厌敛下悲伤,待神色恢复正常,将洛遥夜请去了主殿。

“栗风,是你的属下。”女人一头白发,手骨冠随意束起,与他同样惨白的脸上,眸子漆黑如墨,一派高贵冷艳。她朱唇轻启,“他如何拿到滕骨戟和你的手谕,这事要有个交代。”

她不是蠢的,这明晃晃的栽赃,企图挑拨二府关系怎么能看不出,要是这时与洛遥夜生了嫌隙,起了夺权篡位之心,可真无还手之力了,不如给个台阶,叫他愧疚,重新为鬼王室效力。

“鬼后请放心,夜会尽快抓住栗风。另外,世间风波又起,恐变数不日将近,夜会调出精锐护鬼王府平安。”

安排好一切后,洛遥夜眉心直跳,便马不停蹄回了福平镇上。

李惜梦缓缓睁开眼,周围一片缥缈,雾气如轻纱般肆意弥漫,模糊了天地的边界。

晨露沾轻裳,清风徐徐来,她环顾四周莫名觉得此地颇为熟悉。远处的山峦在这朦胧中若隐若现,耳边,空谷传响,铃声阵阵,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低语,脚下的小路蜿蜒曲折,没入茫茫的雾气里,让人分不清何处是现实,何处是梦境。

“我这是又在哪儿啊?!!”

四下无人,自然没法回答她的问题和恐惧。

她决定朝着山谷里飘出的声音方向走去。

从晨曦走到薄阳,声音越来越近了,越来越响了。推开掩映声响的门,只见一尊金像手握天蓬尺慈眉善目稳坐高台,百尺金身微微颔首向下俯去,似怜慰众生,同苦同忧,走近了看那线条柔和的脸上嘴角下垂,眼睑半掩之下,眼眸淡漠而悲凉,但无论她如何看都不似哀苦众生反倒品出有几分讥诮的意味来。

金像脚边跪坐着一个小人,衣不蔽体,蓬头垢面,饥饥瘦瘦,跟个病猴儿差不多。他双眼紧闭,虔诚祈祷。那声音便是从他嘴里传来的。

她走上前弯腰问询,“喂,小孩儿,这是哪里啊?”

“你是哪里人啊,爹娘呢?”

“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

……

问了很多,他一句话也不答。自顾自念着。

她偏头听了一会,从浓浓乡音中辨认出几个熟悉的唵嘛呢叭咪吽来。

莫不是个聋子?她伸出手指欲戳那人还有布料覆盖的肩头,提醒他一下这儿有个人,理理她吧。

可那截手指竟直直穿了过去,无法触及他实体半分,好嘛,她也是体验了一回做鬼魂的滋味。

碰又碰不到,喊又喊不听,她只好蹲坐在他旁边,思考对策。

薄阳至正午,这蓬头稚子终于起身,锤锤麻木的脚杆子,一摇一摆出了门。

反正她也不知道去哪儿,干脆随着他去了。

“娘,我回来了。”他家门槛都快到他肚脐眼了,于是跨过去的时候颇为狼狈可笑。

他小小的手里紧紧捏着一把新鲜香灰,是一上午的成果。从半人高的桌子上小心捧出一只碗,将香灰轻轻倾进去,倒入半碗水,搅和均匀,便又小心端给一旁床塌躺着的病恹恹的老妇人。

“大阿婆说了,每天黎明去东头娘娘庙里对着香念一上午的经,再取出新鲜香灰和水喝,七七四十九天后娘就会好了。”瘦得可怜的小娃子脸上没有一点肉,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但也不是吐字不清,比念不熟悉的经文时好点。

比起稚子这个妇人更像是白骨变的,躺在铺着一层干草的床上直僵僵的,面色死灰眼里灰蒙蒙的,活像才从棺材里倒出来的。

半晌,她才眼咕噜一轮,竭力似的接过那碗东西,艰难咽下。

李惜梦看得心惊,只觉得她怕是不行了,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了,娘亲还有四十八天就会康健了。”他将稍稍滑落的硬挺挺的看起来冷得不行事实上也一点不暖和的被子重新给娘亲掖好。

忙完这边事后,他又端着家里唯一的碗一路小跑去了十几里外的酒馆,见来来往往的人还很多,于是安安静静的缩在一方角落,尽量不打扰任何人的视线。

“哪来的臭乞丐,滚!滚!滚!讨嫌!”伙计忙里偷闲特地走来给了他一脚,怒喝道,“本来就忙,还得赶你个晦气东西!”

他又赶紧往墙角缩了缩,咿咿啊啊的讨饶。

待他在店家和客人身上受的气发泄完后,终于舒心的走了。

李惜梦出手阻止可根本没用,骂骂咧咧的看人打完。不一会儿,他便趁人少时从地上站直身飞快跑到泔水桶挖出半碗汤水瘸着腿飞快朝家奔去,跑得急,鞋掉了都没发现,还是脚磨烂血泡时才惊觉,慌忙去寻鞋子。

“就是他,他妈不检点!你爷才得病的!”两个稍大些的小胖子大声朝一旁喊着,和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孩儿一起半路突然跳出围住回程拿鞋子的瘦猴儿。

“耀祖,他妈就是你奶奶嘴里骂的那个不要脸的祸害!”

“对,就是他!”

耀祖不负众望的勇莽上前,一把推翻纸片似的人,连带他紧端着的碗也重重摔落在地,和那些汤水一起烂的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