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上好,我度过了很混乱的两天。

只是吃饭喝水睡觉醒来吃饭喝水睡觉,混乱体现在哪里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我的生活就像拇指上干燥凸起的白皮和倒刺。

昨晚我做了个梦,半醒间觉得这个梦如此宏大悲伤,决心要记下给你听,但是一觉睡醒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我掉了一颗后槽牙。绿妮,可能就是这样,梦里发生的一切最后还是要留在梦里,我们带不走它。

我一直有种想吐的冲动,食物吞下去在胃里消化后好像要重新爬上我的喉咙,那些带着酸涩的灼热堵在胸口,我一呼吸就想吐。

晚上借了室友的指甲油在涂,左手中指一直涂不好,涂完蹭掉涂完刮花,我一遍一遍的涂,说它简直就是我的败笔,最后一次涂完,我的中指已经变成一个混乱的战场,我真想用泥泞来形容它。一片闪亮的泥泞。这时我已经觉得它与我所不相容了,隐隐约约有种排斥感附在我的指甲上,我想起一种被异物入侵的感觉,就像我右手食指关节处的一点铅芯。在我小的时候用卷笔刀削铅笔,那个蓝色方盒子吞进一根铅笔,旋转之后留下黑色坚硬的尖,按理说总是这样,那天不知怎么回事,等我反应过来时一小截铅芯已经戳进我的肉里,然后它就被我遗忘,直到愈合。

一切我都要忘了,那点黑色铅芯在我的食指上记着所有。

绿妮,我想要跟你讲起我的一个叔叔。具体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辈分或者关系。前两年听家里提起他,说他入狱了。

很多年前我们都是孩子,茱莉亚带我们去公园,那个叔叔也跟我们一起,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公园中心的白鸽身上,羽毛像被一层圣光笼罩,它们一拥而起,低飞几米再次落下,踱步,追着面包屑踱步。我感觉被你们遗忘了,茱莉亚牵着弟弟,姐姐在旁边陪着,我好像落在后面。其实我早就记不清,我只记得被遗忘的愤怒。然后叔叔牵起我,应该是问了我想不想坐摩托车回家,我肯定点了头,因为我要惩罚你们的遗忘。我坐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服,一路听风呼啸着刮过去,摩托车发出巨大轰鸣,我只能听到风,风把我的眼睛填满了。

回到家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只是等着,茱莉亚带着姐姐弟弟赶回家,叔叔走了,然后茱莉亚着急的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拧过去打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生气,我已经被遗忘了,还要被她的愤怒攻击。

我肯定反抗了。

然后一切都忘了,直到前两年塞西提起他,说他被关了,因为猥亵儿童。

茱莉亚。

你的愤怒和我的理解隔了十几年。

绿妮,我继续活下去,在很多次呼吸里我都看到茱莉亚,透过一些时光的雾。我感到我正在成为茱莉亚,我逐渐理解她的选择她的话语她的人生,我在成为她的影子,这让我感到悲伤,我懂得爱了,我理解她了,我要变成她了,她却死了三年了。

茱莉亚小时候割草,铲刀不小心砍到她的膝盖上,后来膝盖上就留了一条永久的肉疤,像一条粉红的蚕蛹。

绿妮,我感觉我正在变成那条疤。

这样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分离。

两年前的暑假我去看过茱莉亚的妈妈,她老了太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堆满皱纹,浑身好像都没有血色,我怀疑血管里流淌着的也是白色血液。她好像在哪个孩子家里,但是日子过得并不太如意。

我记得她盯着我看,眼睛被光刺的眯住些,她盯着我看,因为我长得像茱莉亚。

我记得茱莉亚在她爸爸死去时哭过,我记得那句,我没爸爸了。

茱莉亚的姐姐,我们叫她 y好吗,两年前的假期我在 Y家里吃饭,呼吸着流动的空气让我浑身不自在,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我变成寄人篱下的蜗牛。谨慎的夹着最靠近我的菜,心里却不合时宜的想着遥远左上角的盘子,那里正盛着我爱吃的食物。一顿饭的时间被偶尔的交谈和一些不得不作声的回答所吞咽,最后我穿好衣服准备离开,我要逃离这种拘谨的慌乱。 Y掏出几张钱让我带上,我连忙拒绝,拒绝不过抬起头却刚好寻到了她的眼睛,我们短暂的对视,我看着 Y一只有点斜视的眼睛,心里突然感动一些不可名状的丝缕,事后我称它们为血缘,直到刚刚突然冒出来的词说那些丝缕叫作纽带。

记得那天对视时我们的手似乎握在一起,呈现一个祷告的姿势,眼睛里有一层浅薄的水,透过那层水你注视 Y的眼睛,并从中看见你心里人的影子。

茱莉亚,y有时说话的语气和你很像,你们的声音也很像。

我在呼吸你留给我回忆里的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