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醒来时是午夜,地点就是武馆二楼的那间屋子。
陈豆豆就伏在他床边,埋着头睡觉。
他一动,陈豆豆也醒了,表情从茫然到惊喜,端来水喂他喝。
说实话,这两天见多了鬼,能一睁眼看见她的脸,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方舟感觉身子很虚弱,倚在床头问她:“你没坏肚子?”
陈豆豆闻言撅了撅嘴,“前两天净往厕所跑啦,今天才好些。”
方舟这才知道自己昏了三天三夜,不禁一阵苦笑,应该是施法“神降”过于透支。
“神降”是相对高阶的神通术法,在准备并不充分的情况下施展,到底是有些遭不住。不过效果不错,回想那日把那两个婴灵震慑到稳当当自灭的场景,他觉得稍微透支一些也没什么。
婴灵没有意识,只有怨念,稍一不小心连主人都能反噬,没太多机会跟他们沟通,毕竟自己还不是太了解这行当的能力划分,直接请个牛的下来镇场子,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眼下事情已毕,方舟最关心的还是收获。
他问陈豆豆对方有没有送钱过来?
“五根金条,五万美金,”陈豆豆露出崇拜的笑容看着他,又说:“搬走我们的东西也都运回来了。”
陈豆豆已经从街面上了解到养鬼害人的是陈小蕊,一方面很有同理心,另一方面又觉得那小姑娘害得舟舟哥大伤元气,嗫嚅一阵,还是问了方舟一句:“小蕊真的逃走了么?”
这个问题涉及方舟自己的核心价值观,他不想多说,只点点头,又问:“小黄鹂呢?”
陈豆豆扁扁嘴,“在精神病院。”
小黄鹂疯了,陈家本想给她一笔钱做安置,可法事结束,她就不说话,不理人,呆呆傻傻的,陈涌铭派人直接给她送到市精神病院,那里的医疗费很贵,陈家拿的。
“对了,陈桢今天自杀了。”陈豆豆说。
方舟并不意外,颔首说:“我告诉他阳寿三日了。上吊、抹脖还是跳楼?”
陈豆豆脸蛋红了红,支吾着说:“他把自己的…那里,剪掉了。”
方舟愕然,旋即明白了。
应该也是半疯的情况下想出来的狠招,觉得陈旺烤鸟算对冲恶业,他便也打算自动上缴作案工具,结果玩脱了。
“是小蕊报复的么?”陈豆豆唏嘘着问。
她这两天攒了好多问题,包括鬼长什么样,以及…舟舟哥会不会有事。
她以前知道方舟是道士,会算命会医术,现在连鬼都可以抓,实在是太厉害了。
方舟摇头,他和陈小蕊达成了条件,告诉她陈旺父子都活不过三天,陈小蕊才决定收手。
而且陈母的怨灵真心是太窝囊了,一点攻击性都没有,简直…简直不配做鬼,她想害陈桢,顶多两个相吓唬吓唬对方。
方舟不知道陈小蕊去了哪,但了解了陈小蕊的过去后,方舟对眼前的陈豆豆有了些新的观感。
命苦是天意,日子苦不苦,就在个人心态了。
陈豆豆这种姑娘,哪怕天天吃土豆…
咕咕,陈豆豆的肚子叫了两声,小丫头羞得红了脸。
“没吃饭?”方舟问。
陈豆豆说不敢吃,“一吃就肚子疼。”
方舟好笑道:“把我的针盒拿来。”
陈豆豆搬来檀木箱,方舟拿了一根针和一张符纸,在她的指尖扎出一滴血,心念破煞咒,手指一抖,符箓自燃。
陈豆豆大呼好厉害。
“舌头伸出来。”
陈豆豆吐出粉嫩的舌尖,方舟拈了一点符灰放上去。
“喝点水咽下去就好了,你那么心疼陈小蕊,不怪她害你?”
陈豆豆摇头,“日子能过下去,谁又会无缘无故的害人呢?”
陈九指那日在方舟的指使下,跑去杂院抱走昏迷的陈豆豆时,看到了那盘腐烂生蛆的苹果,事后告诉了陈豆豆。
她想到是怎么回事了。
“舟舟哥,人死了都会变成鬼么?”
方舟深深看着她说:“你够呛。”
心无怨念,何来鬼怪?
陈豆豆给他热了一杯牛奶,便被撵走睡觉去了。
方舟看着箱子里琳琅满目的物件,首次正视“道术”的问题。
通幽见鬼那刻的恐惧,全然被“神降”时,朦胧一片云雾后排列的高大身影所抹杀。
那些身影除了让他感觉如山岳般威严,还有莫大的熟悉与亲近感。
他翻出手稿的最后一页,盯着上面拓印的古简残片,渐渐痴了。
从另一个视角去看这个世界,钱似乎就变得没有那么大的诱惑力。
集全竹简,神异自现。
一段安神咒念给自己,睡前,方舟突然想到了…七龙珠。
前三天没有梦,这晚,方舟做梦了。
梦里,他是战天战地的小悟空,书稿中提到的语焉不详的方氏对家,则是奇形怪状的弗利沙、瘦普欧、贝吉塔,虽然战斗艰苦,但最终一个个坏人都被英俊的方医生踩在脚下。
左边搂着琪琪,右边抱着布尔玛,日子美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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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方舟醒了,已经从医院回家的司马忠赞一大早就跪在后院。
方舟施施然下楼早饭时,司马忠赞膝行十多米,伏在饭桌前三叩首。
“舟哥儿,舟舟哥,我错了…”
方舟扣扣耳朵眼,听“错了”听腻歪了,他问:“你错哪了?”
对面陈九指重重砸下筷子:“扶不上墙的东西,问你呢,你错哪了?”
一手一个大白馒头的陈豆豆看都不看司马忠赞一眼,只用嗓子眼哼哼两声。
司马忠赞支支吾吾,说:“我不该偷东西,不该信那陈桢的鬼话,不该和他厮混…”
方舟摆摆手,看着他说:“邪淫二字,自古以来引无数英雄折腰,阿赞,你元气大损…”
司马忠赞立即接话:“我再不碰女人了,一辈子不碰了。”
方舟翻翻白眼,“倒也不至于。我只好心相劝,具体你的行为,有你师父管着。”
被点的陈九指当即道:“一家的,一家的…哦对了。”
陈九指颠儿颠儿跑回房里,拿出个包裹递给方舟。
里面五根大金鱼,一张支票。
方舟点点头,对司马忠赞说:“晚些我为你调理。”
陈九指一脚踹过去:“混账东西,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再犯,看我不一棍子打杀了你,上来吃饭!”
方舟看出来了,陈九指对这个徒弟极是宠爱。
他虽不清楚,但能猜得到,一定是跟陈豆豆死去的母亲有关。
话里话外他听得出,这司马忠赞与豆豆娘有亲戚关系,很小就投奔泰国武馆来了。
四个人围桌而坐,司马忠赞肩膀上缠着绷带,一只手只啃馒头不吃菜,方舟把菜盘往他面前挪了挪。
这一个举动,陈九指和陈豆豆都笑了。
一难过去,日子又恢复成往前三年的每一天。
司马忠赞快两米的大块头,嘤地落下一颗泪。
方舟知道他未必是感动,只是生死危机趟了一遭,还是珍惜这种平常日子了。
而他自己,则深深觉得…缺个马仔。
……
吃过饭,方舟把司马忠赞叫上二楼诊室,一边为他施针,一边唠家常。
“医院的处理方法是取弹缝针,但这改变不了你经脉受损的事实,自然愈合后也会有肉筋增生,我为你下针疏通,月余就能恢复。”
司马忠赞羞臊着脸,受制于文化,只目光灼灼对夏桉又是发誓又是道谢,“舟舟哥你以德报怨,格局太大了。”
“虽然一个屋檐下住着,我也不是白对你好,这半年我不能动武,正好从头练一遍基本功,你每日教我几个套路如何?”
司马忠赞诧异道:“舟哥你要学八极?”
方舟含笑道:“不行。”
司马忠赞愣愣点头:“当然行,可…你不是会么?我还记得你最早来武馆时与师父切磋过,他都在你手上讨不到好。”
方舟知道方家梁底子很牛,但他不会招数,“说了练基本功而已,你打给我看,你自己也当重练一遍,是有好处的,你不愿?”
司马忠赞狠狠点头:“愿意。”
方舟又开口说:“那个棍法…”
司马忠赞说:“震山棍我也会,但舟哥,我现在胳膊不成,棍法你可以让豆豆使给你看。”
方舟眼睛一亮,果然是震山棍。
他原世做游方大夫时到过潮汕饶平,一场别开生面的舞狮大会后,就有震山棍表演,这棍法源自汉唐,传承千年,很是厉害。
那天看陈九指一棍之下都有音爆了,又能急收急停,可见功夫十分到家。
方舟想学。
既决定入江湖,没两下子防身手段可不成。
“行,你先养三天,三天后打套路给我看,我去找豆豆。”
前几天闹得不愉快,六个小学徒一时都没回来。
陈九指现在是彻底服了方舟的本事,坚决不敢出去赌,只在树下无所事事的喝茶发呆。
陈豆豆在后厨煲汤,见方舟进来,她献宝似的舀了一勺清汤送到方舟嘴边,“给你补元气的,给阿赞一碗,剩下都是你的,你尝尝。”
被偏爱着的方舟抿了一口,很不错。
“震山棍法你学了几成?”他问。
陈豆豆眼珠转了转,拉着方舟走出去,遥遥冲着陈九指喊:“爸,舟舟哥要学棍法。”
陈九指脸上布满惊喜,放下茶壶,二话不说从武器架上抽了两根长棍,一个丢给几米开外的陈豆豆。
只见陈豆豆疾步冲出,娇喝一声,抓住棍子就乒乒乓乓与陈九指斗在一起。
旋转、跳跃,大长腿前蹬、后跳,美轮美奂。
要说还是女人玩棍有天赋,相比陈九指,方舟觉得陈豆豆使得好。
可陈九指一边招架,一边笑眯眯地说着:“拳怕少壮,棍怕老郎,舟哥儿你瞧着,此从里上削为剃,从外向下削为滚。”
方舟明白了,这时父女俩在为他演示。
但又有些奇怪,看这架势,怎么像他们在求自己学一样?
陈九指:“此为中直,中平正直,为棍路之主,无论大门小门,身与器皆须成一直线,即所谓子午也。”
又换了一招,说:“此为圈转法,以棍梢粘缠对方,使其棍梢不能逃离。劲力缠绵不断,沾连粘随,一得机势即劈滑对方棍或手。”
陈豆豆巧妙撤棍化解,脚步横挪闪避,娇声说:“舟舟哥,此为生死门,向生门闪,就是避开敌棍的力点;若向死门走,即是自己投身于敌棍的力点之内,自投罗网。
比如当敌用横棍向我左肋扫来,此时我如向左侧闪身,则是走死门,迎敌所击,若向右前方闪避,则是走生门,避力点。
好了,爸,我打不动了,手心疼。”
陈九指哈哈大笑,抡起棍子绕身一圈,风声凛凛中一松手,白蜡杆的长棍笔直激射而去,点中粗大树干,树叶一阵颤抖,簌簌而落。
方舟暗中咋舌,牛逼啊。
陈豆豆跑过来说:“舟舟哥,学会了吧?”
方舟傻了。
学会?看一遍就学会?
陈九指过来搂住他的肩膀:“总算还了你的卦金。怎么样?想必你是学会了,这几天练练,过阵子我们切磋两招。”
“……”
方舟有点明白了,八成是方家梁当初为了扎在这儿不走,留的一个小借口。
陈豆豆娇俏立在阳光下,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看着他说:“什么时候可以再给我算一卦?”
这张脸摆在面前,明媚、好看。
姿容之下,是一世坎坷、终生孤寡的命格。
方舟笑道:“农历十五,我为你燃香起卦。”
翌日上午。
方舟早起后,从窗户上推开“起诊”的牌子。
街面上有人看到,立即奔走相告。
不多时,前门外排起了长龙。
陈豆豆擦着汗跑上楼,“舟舟哥,号子放完了,后面还不走。”
方舟昨夜就接待了三个上门询问何时开诊的“客户”,得知陈宅一事过后,方神医变成了方大师。
以前小病不找他,大病去医院的百姓们,现在将头疼脑热都往“招邪遇鬼”上联想,全过来排号了。
方舟写了三十个号码牌发放,过号不管。
如此看来,还有漏洞,想了想,他又写了一张纸,让陈豆豆张贴到门口。规定没去过医院的人不看,骨折外伤等不看,明确大病者不看。
他打算拿真正的“中邪”者练练手,熟悉一下全新的“禁医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