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陆俭自己就是开粮铺的,深知其中的门道。没有些实力,是做不动粮食贸易的,更别提如今海上还有贼寇,这种算不上“暴利”的生意,风险更大。

可这少年竟然不要明晃晃的银子,反而选了长久的生意?这胆量和见识,实在让人惊叹。

略一沉吟,陆俭笑道:“那若是贤弟带了几艘船运米,鄙人岂不要折本?”

“若陆公子只送这一次信,自然不够划算。但若经常往来,多一个稳固的信使岂不更好?”程曦反问道。

这就是性价比的问题了。这次他能冒然选自己送信,那下次呢?米价打折虽说有些损失,但能培养一个商业伙伴,可就划算太多了。

生意越大,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就越牢靠,更别提这可是走私贸易,除了运粮,难道就不能运点别的吗?

深深看了眼那年轻得过分、也俊俏得过分的少年郎,陆俭笑道:“程贤弟如此胆魄,陆某倒是愿交这个朋友。今后只要是你的船,鄙店的米粮都按七折卖你,这价钱可比安氏的发船价还便宜了。”

安氏是合浦最大的粮食商号,其船队的发船价也是市面上最低的。比安氏还低,折扣可想而知。

程曦点头:“烦劳陆公子立契。”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合约了,只要陆俭署名,这契书拿到陆家的店铺都是管用的。先君子后小人,把契约放在信诺之上,这人倒是有些商人脾性。

以陆俭的目光,又岂能看不出这两人中是姓程的小子掌事,有这等头脑,掌控船队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

微微一笑,陆俭并不废话,提笔写了起来。不多时,一式两份的契书写成,摆在了程曦面前。

那笔字端方中透着潇洒,就如其人,内容也十分利落,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陷阱。读完,程曦道:“我不会用软笔,可否取一根鹅毛?”

他不会用毛笔,还是不想显露笔体?陆俭神色不变,只吩咐道:“把我的鹅羽笔取来。”

掌柜立刻转身出屋,不多时取了个匣子回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支造型优雅、笔尖镶金的鹅毛笔。

恐怕是沿着海路,从西方哪国传来的吧?

程曦也不客气,提笔沾了沾墨,利落地在两份文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把其中一份递还了回去。

那字居然不差,有章有法,锋芒毕露,就像专门练过的一样。

陆俭顿时打消了对方是在掩饰笔迹的念头,有些好奇这少年的来历了。见他写完想要还笔,陆俭微微一笑:“这笔放在我身边不过是个把玩的物件,还不如送给贤弟,物尽其用。”

程曦不在乎用什么笔来写字,但她在乎对方的结交之意,因而也未拒绝,道了谢便收下了。

笔不算什么稀奇东西,但从西洋来的,比寻常湖笔还要贵不少,偏偏这少年收得坦荡,并非觉得此物廉价,而是明白其价值,更明白自己的心思。

如此心性,可就让人赞叹了。

陆俭面上笑容更甚,又亲自立了卖粮的契书,与对方签过,约定明日由铺子送货到码头,书信和地址也会一并送去。

两边谈妥,钱货两清。程曦和林猛这才起身告辞。

等人走出了房门,身边管事忍不住道:“主人,把信交给那两个,会不会出纰漏?”

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这两个少年人明显是刚出海的,万一背信,可是要惹出大问题的。

“正因没有干系,才更稳妥。若他收了钱,我可能还要担心一二,如今却不必了。”陆俭淡淡道。

这私港中眼线太多,然而再怎么怀疑,也不会疑到一个进店买粮的新面孔上。而一个能提议立契书的人,必然也识字懂理,比渔夫、商贩要信守承诺。

只是这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冷静,不会被外物所惑,倒是个可交之人。

“那若是他们的船被盯上了呢?”管事仍旧不放心,多问了一句。

“从合浦出发的船,有不被盯上的吗?”陆俭反问,“这时还敢冒险出海的,想来也有些依仗。若信真送不到,再作打算即可。”

他需要的只是尽快送出消息,连回持都不重要,之所以提出两月回信,也不过是加一道保障罢了。

想起那少年锋锐的黑眸,陆俭隐隐觉得,他应该不像旁人想的那么弱,说不定两月之内就能再见。

如今他手上能用的筹码也不多了,若这少年真能冲破重围,安全回来,还能多带几条运粮的船,他就要多花点心思了。

大海上,不缺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的“豪杰”,但肯守诺的着实不多。若是可能,他倒是希望这小子能为他所用。

走出粮铺老远,林猛还有些头晕:“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咱们都有七折的米了?”

程曦神色未变:“要说动孙、李两家,此事才有利可图。”

粮食贸易讲究的是规模化,一艘船的运量远远不够。

“这还不好说!七折的米价啊,运到番禺都能赚一倍了,若是自己卖恐怕还能赚得更多!”林猛两眼放光,“等等,那好处岂不是让他们占了?”

“没有他们两家,咱们的船也过不来。”程曦并不在乎分润,事实上,她想的是比利润更重要的问题。

思索片刻,程曦又叮嘱一句:“送信的事情暂时要保密,不能让外人知晓。”

林猛一怔:“孙叔他们也不能说吗?瞒着似乎不太好。”

回程还要两家一起呢,一句不提,好像有点过意不去。

“陆家是地头蛇,哪会缺人送信?偏偏选了咱们这种初来乍到的,里面应该有隐情。知道此事的越少越好,至少要离开合浦再说。”程曦看得明白,这位陆公子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因而在信送出前,还是低调为好。

林猛用力点头。恩公又聪明又厉害,还能写会算,只管听话就行!

“什么?你们竟然买了一整船的米?!”

听到这个消息,李牛震惊不已,“你们不知道番禺的米价吗?从合浦运回去,能赚几个钱?如果本钱不够,也可以选择生漆、干果之类的抢手货啊。”

林家村的这几个小子也太不靠谱了吧?来的时候没钱,运了一船咸鱼也就算了,回去还要运米,这是生怕自己亏得不够多吗?

拼了命跑海,难道就是为了那点微薄的利润?

林猛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哼了一声:“谁说我们要去番禺卖米?这些米是准备拉回家卖的,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米价正高!”

秋收还要一个多月,确实是米价最高的时节。只有交趾稻一年三熟,才能打个时间差。

李牛也是个聪明人,立刻反应过来:“如果能就近卖,倒是个不错的买卖,就是太占仓了,一船能装的货有限。”

这也是运粮的最大问题,粮食太重,像他们这样的单桅小船装不了多少。

真正的海上运粮船都是千料巨舰,不是他们能比的。

程曦却开口道:“店家已经答应了,只要我们能赶在秋收前回程,粮食可以七折发卖。”

李牛吃了一惊:“真的?!”

七折啊!如果真能赶上,确实有利可图。而且就地发卖,价钱还能自己说了算,不必运到番禺任人宰割。

他还在琢磨,孙二郎已经开口:“如果顺风,来回用不了一个月,这事可行。”

现在是风向最好的时候,多跑一个来回也不算什么。

见孙二郎答应得这么快,李牛反而有些犹豫了:“话是这么说,但粮食好不好卖还不一定呢。我们没做过这买卖,而且满仓的话船开不快,万一遇上海盗就麻烦了。”

林猛赶紧道:“我们这不是运了一船回去吗?到时候可以先看看情况!”

他们还要再争执,程曦抬手止住了话头:“不急于一时,先返程再说。”

这句话让三位船长都冷静了下来。是啊,能不能再赚一笔,还得先过了这一关才行。

有了这个思量,众人干劲更足了,迅速整理起了货物。李牛和孙二开始催促装货,程曦也让林猛用剩下的钱换了些胡椒。

这可是南洋最热销的货物,一斤就要八两,等到了番禺,卖个十二三两不在话下。虽然赚不到翻倍,但性价比相当不错,而且分量轻,不占地方。

只是本钱太少,最终只买了五斤,小心翼翼地装了一箱,放在程曦的房间里。

第二天,陆氏按照约定把稻米运到了码头,还偷偷塞给程曦一个加了泥封火漆的小匣子。

这自然就是她要送的信件。程曦对匣子里的内容并不感兴趣,只问清楚了送信的地点,就把匣子收了起来。

到了下午,三艘船准备妥当,补足了净水和粮食,齐齐扬帆起航。

站在船头,林猛有些紧张:“回程真的会遇上贼人吗?”

在开船前,程曦已经跟众人说过了,回程的风险比来时更大,要根据三艘船的载重和战力重新安排阵形。

这话让三位船长都有些焦虑。要知道,现在他们船上带的可不只是来时的货物,还有用全部利润换来的新货。

如果被劫,那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来时遇到过海盗,我们的船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况且现在合浦局势不稳,风险自然更大。”程曦没有把话说死,但看看那位陆公子的态度,就知道回程不会太平。

更要早做准备,不能因为获利丰厚就放松警惕。

听到这话,林猛更加紧张了。好在有程曦压阵,孙二郎和李牛都是经验丰富的船长,三条船才能保持阵型,稳步前进。

就这么航行了两天,还没到罗陵岛的势力范围,瞭望台上就传来了警报!

“红旗!是红旗!有两艘敌船!”林猛一眼就看到了旗语。

这不仅仅是两艘船的问题,而是两艘海盗船正全速向他们袭来,很快就能进入交战距离!

“鸣锣吧。”看着波涛中不断靠近的两艘大船,程曦下令道。

随着这命令,刺耳的锣声先后在三艘船上响起。

不论正在做什么,所有船员都奔出了船舱,拿起了竹矛和钩镰,或是两腿发抖,或是咬紧牙关,紧盯着靠近的敌船。

有一艘双桅船!李牛早早就看清楚了船型,只觉掌心冒汗,胸口如压了重石。

双桅船能载的船员本就更多,海盗船上又少有货物,很可能有三倍以上的兵力。按照那计策,当真能成吗?

然而心中忐忑,他嘴上仍旧高声叫着:“敌船只有两艘,我们有三艘!都给我打起精神,回去人人有赏!”

随着这振奋士气的呼号,敌船飞速接近,它的速度可比满仓的货船快多了,也没摆什么阵型,扯起风帆就撞了过来。

“避开撞角!”林猛高声大叫,舵手死命摇着尾舵,间不容发地躲开了对方的船头,两条船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响,船舷擦过船舷,狠狠撞在了一处!

只听轰隆一声,船只倾斜震颤,一条条带着铁钩的跳板甩了过来。

也是运气不好,他们对上的正是那艘双桅的大船,只见船舷处挤满了贼人,一个个挥舞刀棒,面目狰狞,尖锐的啸叫随着踩上跳板的踏踏声冲来,杀气扑面!

林猛浑身都在打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这次的敌人比上次还多!父亲没能撑住,他能吗?然而有一道冰冷沉稳的声音,赶在了他前面。

“前排举镰!”

那声音压过了贼人的叫喊,压过了隆隆的心跳,也压过了胆怯和茫然。

早就被训练出条件反射的前排船员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竹竿。

跟训练时不同,所有杆头都带上了弯弯的钩镰,一半向上勾颈项,一半向下勾腿弯。血肉之躯,又岂能挡住白刃一勾?

“啊!!!”

刺耳的惨叫声响起,有贼人从跳板上跌落,没入波涛。

若是没受伤,这些精通水性的海盗还有可能攀上绳索,继续抢攻,可是现在,他们只能捂住伤口,祈求血水流的慢些。

还有些根本连声音都没发出,就断了喉管。

四条跳板,两人一组就能守住,明明只要三五步就能跨过的距离,此刻却成了黄泉绝路!

“别走跳板,直接翻过去!”海盗船上,贼人头目见势不对,高声叫道。

他们的船比那商船要大,完全可以一跃而下,何必死守跳板?

都是亡命徒,一丈来高的距离又算什么?立刻有赤膊的汉子纵身一跃,跳到了船上。双脚刚刚沾地,还未站稳,一道绿影就挥了过来,碧绿的竹矛正正插进了他的胸膛。

早已准备妥当的林家人已经扑了上来,给那些亡命徒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