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都要一起运粮了,咱们是不是也一起去见见那位陆公子,也好给程兄弟撑个场面。”李牛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打什么算盘大家都明白。

光让程曦带着林家人去,运粮的事情岂不全得听他们说了算了?怎么也出了一条船,李牛可不甘心就这么交权。

程曦还没开口,孙二郎先皱眉训斥道:“这事是付公子谈下来的,你插什么手?”

这话李牛不爱听,哼了一声:“若是没船,还运个什么粮?再说了,这不是碰巧遇上冤大头了吗,哪能是一个人的功劳?”

孙二郎冷冷道:“若是让你碰上,会选七折的粮价吗?更甚者,你会选择进粮铺买粮吗?”

这话让李牛一噎,有点被问住了。的确,若是让他来选,是万万不会舍弃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反倒花心思谈个七折,分润给旁人。

同样,他也不会想到运粮回去,就地发卖,赚那个差价。若不是这姓程的小子,确实碰不上这样的好事。

可是让他彻底放权,听任个少年郎差遣,李牛又不甘心。现在林家、孙家都对这小子唯命是从,他若不再强硬点,整个船队就要被人占了啊!

这幅不情不愿的模样落在程曦眼底,她思索了片刻,突然道:“两位跟去也无妨,运粮本就是三家联手,你们也该知道内情。然而谈买卖最忌内讧,一旦让人瞧出吾等心思不齐,说不定就要生变。因而你们不能擅自开口,更不能露出不满,有什么问题哪怕回来说,也万万不能在外人面前坏了船队的名头。”

这话让李牛眼前一亮:“看你说的,咱们也是做惯了生意,哪能不知轻重?只要能跟去,我定然闭紧了嘴,一个字都不乱说!”

孙二郎深知这李家掌舵人的脾性,还有些忧心,林猛却觉得问题不大:“反正到了也是恩公才能跟陆公子谈,咱们只要听着就好。”

见众人都答应了,孙二郎皱了皱眉,也不再废话。按理说大家该即刻动身,谁料程曦却先让人去了陆氏粮铺,问问他们的东家在不在铺子里。

没过多久,陆氏的掌柜跟着一起回来了,见到程曦就笑道:“未承想程小郎回来的如此快,我家主人如今不在码头,可否请您过府一叙?”

“烦劳掌柜了。”程曦答得利落。她就猜到那位陆公子不会守在间小铺子里,而对方掌柜亲自来请,也给足了脸面,哪有不去的道理。

程曦答得淡定,林猛也不觉得有多奇怪,剩下两位船长可就有些吃惊了。

怎么还要登门拜访,这铺子的主人也太拿大了吧?这是做生意的样子吗?

只是人家来都来,还专门配了马车,不去也有些不妥的样子。李牛低声道:“那咱们要不要带些人过去?”

“咱们是谈生意的,又不是去打架,带那么多人做什么,只四人过去即可。”程曦微微一笑,浑不在意。

见他如此有把握的样子,李牛抓了抓脑袋,也不吭气了,四人直接上了马车。

陆府的马车并不奢华,内里却是十分宽敞,还摆着食盒的小桌。

不过此刻谁也没有吃东西的心情,李牛的眼睛飘来飘去,时不时看看外面再看看众人,孙二郎则半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曦可不管这些人,只挑开车帘辨认道路,观察来往行人。

路上人并不多,大多都灰头土脸,衣不蔽体,也有些骡车或是牛车,但是马车极少,他们坐的已经相当不错了,见到的行人都纷纷闪避。

看来这地方不富裕啊,跟番禺城简直是天壤之别。合浦毕竟不是法定的通商口岸,没了朝廷支持,所谓的港口城市也不过是个大点的渔村罢了。

而走私得来的利益,是永远没法在正经的渠道流通的,只会导致更严重的市场衰败和两极分化,富者越富,穷者越穷,就如她眼前所见。

程曦心头感叹,却也没有多言。就这么走了近一小时,马车才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当看到那粉墙黛瓦的大宅时,李牛眼都直了,吞了口唾液,小声道:“不是个粮铺主人吗,怎地宅子这么大?”

这横竖都瞧不到边的院墙,就算不是在城里,也是个豪宅了啊。

这位真的是做粮食生意的,而不是走私盐的吗?

“陆公子可能有些背景,你们说话小心点。”这座宅子并没有让程曦感到意外。

实际上,她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上次见面时,她对陆俭来说只是个送信的小角色,这次却要成为长期合作的伙伴了。

能这么快在危机四伏的海上走一趟,无论从情理上还是实际上都得重视,试探和威慑也是难免的。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里,摆出阶级身份最能震慑人,这样的下马威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看到这少年面不改色,一旁的掌柜心中有些惊讶,压下好奇心,他客气地带着几人进了大宅。

既然是豪宅,自然不会在装潢上吝啬,但这宅子却修得素雅,没有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反而曲径通幽,移步换景,颇有江南园林的风味。

三位船长此刻已经不敢大声喘气,连走路都有些别扭。他们欣赏不了这种风雅,但再没有铜臭味的雅致,也是用钱堆出来的。

这种深入骨髓的“贵气”,反而让他们心中忐忑,没了底气。这哪是富豪的宅子啊,不会是某个世家公子的府邸吧?

就这样一路战战兢兢地来到主院,进了厅堂,见到座上主人时,李牛简直后悔跟来了。这家主哪像个商人?分明是个贵人啊!

陆俭笑着请众人落座,让仆役奉上茶水,这才说道:“贤弟回来得这么快,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不像其他三人畏畏缩缩的样子,程曦坦然取出了木匣:“信已送到,幸不辱命。这里是杨掌柜的回信,请陆公子查验。”

仆从立刻接过匣子,递到陆俭手边。他也不在乎有外人在场,拆了泥封扫了一眼,笑着放下:“贤弟帮了大忙,愚兄感激不尽。”

“陆公子客气了。我们本来就是顺路,不过是举手之劳。”程曦坦然道。

再怎么顺路,肯定也有些波折,海盗横在中间,风险自不必说。

偏偏那少年没有一丝居功的神色,就像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一般。

陆俭笑了:“这份情,陆某还是要承的。这次贤弟来合浦,准备运多少米粮回去?”

“大约二千石,不知铺里可有现货?”程曦问道。

这么多粮食,能装四五条船了,陆俭微微挑眉:“贤弟是打算一次运回去吗?”

“不错,这次船队一共来了四条船,我那条还是双桅的,其他三位船长也随我一同来了。”这时,程曦才向陆俭介绍起众人。

互相引荐其实是见面时就应该做的,但两人都没有遵循礼仪,此刻再提,倒有些像介绍手下了。

偏偏程曦举止自然,似乎毫无察觉,这让陆俭多看了那三人一眼。然而再怎么观察,陆俭也没在三人脸上发现任何不悦,反而显得诚惶诚恐,忐忑不安。

明明是一样的衣着打扮,最年轻的那个非但没有拘谨,还能让这些跑海的汉子们马首是瞻,其中的意味值得深思。

看着那比自己还俊俏许多,称得上“貌若好女”的少年,陆俭唇边的笑容更深了些:“既然贤弟想要,我这边自然能凑齐,价钱就按每石三钱五算好了。”

五钱的七折,可不就是三钱五吗?明明是说好的事情,但听到这话,李牛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千石啊,也肯给七折?这一口气就让了三百两,对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真是豪气冲天啊!

孙二郎和林猛也有些动容,程曦只微微点头:“我们还要几天时间清仓,可以先签了契,等准备好了再付款提货。”

这少年还是把契书放在前面,陆俭含笑点头:“自无不可。”

有管事代劳,两份商契很快写好,陆俭提笔签押,程曦也取出了鹅毛笔签名。

看到她手里的鹅毛笔,李牛都惊了,不断朝孙二郎使眼色,眼睛里明摆着一串问号。

程小哥还识字?这笔瞧着挺贵啊,也不是毛笔,莫不是西洋来的宝贝?

当然,这番急切心思孙二郎全没看懂,只狠狠瞪了回去,让这家伙消停一点。

签了契书,事情也就谈完了,陆俭又问道:“有了米粮压舱,程贤弟还准备买些什么?说不定愚兄也能帮忙牵个线。”

这二千石米,不过七百两银,他们的船队可是有四条船,只要没有空仓,就绝不止这点本钱。

程曦道:“还没想好,我打算先看看胡椒行情。”

船都是有载重的,这两千石的粮食足够装满四条船了,剩下也只能买些轻便不占地方的东西。

别的货物程曦不会分辨,胡椒却是经常吃,也能尝出好坏。

就算没法卖出十五两的高价,总也是抢手的好货。再说了,买得多了,说不定还能便宜呢。

谁料听到这话,陆俭却讶然道:“贤弟居然打胡椒的主意,不怕惹上长鲸帮吗?”

听到“长鲸帮”三字,李牛、孙二郎和林猛三人齐齐变了脸色,程曦却没露出任何困惑或惊愕的表情,只正色问道:“小弟孤陋寡闻,还望陆兄赐教。”

见他神色,陆俭顿生好奇。像长鲸帮这样的海上大豪,别说是跑海的船长了,就算是海边小儿也该有所耳闻,听他提起,该表现得跟那三位船长一样又惊又惧才对。

偏偏这少年毫无讶色,也不畏惧,反倒认真求教。

难道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那他究竟来自哪里,又是如何当上一支船队的主人呢?

思绪飞快在心底掠过,陆俭面上未变,笑着解释道:“长鲸帮在海上纵横十载,是一等一的大豪,凶残成性,杀人无算。也是邱大都督到来,才把他赶去了南洋。

结果不知怎地,让他们抢下了胡椒的通路,如今合浦的大宗买卖都是其一手操控,若想染指,恐怕会被盯上。”

这就不只是海盗了,还兼任商帮,程曦微微皱眉:“胡椒可是大宗买卖,只一个匪帮就能垄断?”

这可是常用的调味料了,要多大规模的船队才能彻底把控来源?

“垄断自然谈不上,亦有商队会前往南洋运货,只是他们不会在合浦停留,一般都直接东行了。”陆俭解释道。

这下程曦彻底明白了,合浦算是长鲸帮的势力范围,在这边进行胡椒贸易,都要受他掌控。买个十斤二十斤可能没人过问,但真要按“石”来进货,恐怕就要被盯上了。

这样想来,当初自己在番禺卖胡椒时,那个杨掌柜的表情就有些古怪,怕也是知道其中缘由吧。

只是林猛、李牛这等沿海小船长从未接触过香料生意,没人提点这些弯弯绕绕,她才会疏忽了。

心中明了,程曦道:“多谢陆兄提醒。那若是想买香料,选哪种更好呢?”

他竟然大大方方来问自己,陆俭唇边笑容更深:“丁香、肉豆蔻皆被番商控制,就算合浦价格也不低,安息香或是沉香倒是可以考虑。若不选香料,换成樟脑、虫胶也是不差的。”

番商?是西方商队吗?他们竟然已经控制了丁香和肉豆蔻的渠道,那么距离掌控海峡,乃至前往这边开展贸易还要多久呢?

然而思绪刚刚升起,就被程曦压了下来。这世界毕竟不是她所知的,更不清楚历史发展和地理环境,眼前的生存和发展才是关键。

轻轻吐了口气,她点头道:“小子受教了。若无陆兄指点,怕是要走些弯路。”

他这表情,不像是打算全听自己的。陆俭也不戳破,只道:“既然跑海,这些贤弟迟早也会知道,倒是我好为人师了。”

这一番客套,正事也算全部说完了,程曦起身拱手:“既然如此,吾等就不搅扰陆兄了。若是再有书信,送去码头即可。”

陆俭讶然:“怎地要走,不留下用个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