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次震撼人心

李鄂对张恩的了解不多,可是那个了解程度,也足够他判断出来,张恩就是一个傲慢自大的公子哥,身上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然而,张恩现在竟然是低着头蹲在地上,像是连抬头看他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了,这与之前的状态完全是天差地别。

这一切是为什么呢?李鄂随即无奈发现,自己现在无法获得这个问题的正确的答案,便把心思放到了一会要口述的内容上。

他一边跟在众人身后往前走,一边想好了一会要说的内容。

他决定让这部献给皇帝经略四海的书,从大明长远来看必须定都北京开始讲。

先把这个问题论述清楚,再分别论述大明定都北京后,朝廷应该做与不能做的事情,之后再引入“士魂商才”一类思想层面的东西。

李鄂走了一会,在诏狱中那间供锦衣卫休息的宽大房间里坐好,等对面的中年锦衣卫百户磨好墨,这才开始讲述他准备已久的内容。

“第一章,论大明必须定都于北京。”

李鄂注意到自己对面的锦衣卫百户明显是愣了一下,才开始用狂草在纸上记录了起来。

“太宗皇帝(注1)奉天靖难之后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迁都北京,然而时至今日,大明是否定都北京,仍然是一件有着巨大争议的事情。

“我个人认为有一部分反对定都的理由是恰当的,比如以北京现在的情况一旦被敌人把城墙围住,守城战基本上就是不可能获胜的。

“再比如北京与江南的距离太远了,大明定都北京必然依赖漕运,这个成本不可能低。可是,因此放弃定都北京近乎于是因噎废食。

“因为大明,从太祖高皇帝创建的那一天开始,就不是一个北宋一样的弱国,而是一个像汉唐那样的让后人所铭记的强国。

“否则攻灭前朝之后,太祖高皇帝也不会数次探查迁都的地方。因为金陵再好也因为地处于东南,当不得汉唐一样强国的首都。

“只有定都在北京这样的地方才能平衡南北,偏安之国不需要考虑平衡南北的事情,汉唐那样的强国则必须考虑。”

“那你这是对汉武帝的评价很高了?”这时那个中年太监打断了李鄂的论述。

李鄂望了过去,发现此时那个中年太监身后,赫然站着那个身穿锦衣卫长袍的女人。

“这非常重要吗?”

李鄂不得不怀疑这个问题,其实是那个女人问的。

至于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李鄂也已想清楚了,她应该就是小皇帝朱祁镇的姐姐顺德公主。

“问你什么,你答什么!”那个中年太监没有跟他客气,更进一步佐证了李鄂的判断无误。

“我对汉武帝的评价不低,因为我没有被汉武帝的穷兵黩武伤害,却被司马温公的胡说八道伤害了。敢问公公是汉人吗?”

李鄂记忆中在正统二年,明朝皇宫里还有不少的太监不是汉人。比如现在正主持修缮北京城墙的阮安,那就是个安南人而不是汉人。

“我是汉人。”

“那我就放心了,我不必再担心自己的言语会误伤了您。司马光复相后尽废新法之时,曾经在废除保甲法的文书里写过这样的话。

“中国之民,大半服田力穑。虽复授以兵械,教之击刺,在教场之中,坐作进退,有似严整,必若使之与敌人相遇。”

李鄂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回忆了一下后边的内容,压着怒火才把那些话完整背出来。

“填然鼓之,鸣镝始交,其奔北溃败,可以前料,决无疑也。汉武帝穷兵黩武的战果,就是对司马温公这种荒诞话语的最恰当的反驳。

“汉人从来不像司马温公那段话里那样,北宋对于五代时武人的狂悖跋扈矫枉过正,导致的新问题也只是北宋的问题,而不是汉人的问题。”

李鄂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见那个中年太监没说话,便继续自己之前被打断的内容。

“洪武二十一年的捕鱼儿海之战后,第三任北元之主脱古思帖木儿被也速迭儿所杀,之后也速迭儿自立为第四任北元之主。

“他因为不是元世祖后裔,没有号令蒙古诸部的正统性,蒙人因而分裂得更加彻底了,不同部族间的纷争无休无止。

“之后从洪武朝直到现在,大明对于蒙古,一向是让各部纷争无休无止为主,再以不时出兵为辅,把蒙古诸部发展的极限牢牢地锁住。

“这才让蒙人一直没有聚集十万以上的骑兵南下,大明一旦把首都定在金陵那样的地方,只怕三五十年之内蒙人就会大举南下。

“那时大明建立以来,融合南北的努力也就尽数浪费了不说,还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够打赢一场,阻止以北统南的艰难的战争。”

这时,李鄂对面的那个锦衣卫百户的手突然滑了一下,以至于连手里的毛笔都飞了出去。

“抱歉!”那个中年人尴尬地笑了一下,把手伸向笔架,去取放在上边那备用的毛笔。

“不必。”

李鄂望了一眼放到桌上的一张又一张白纸,上边龙飞凤舞的狂草写得惊人的优秀,难怪这人会被选来笔录他口述的内容。

他毫不怀疑这一份笔录,给学过草书的人来阅读,没有任何难以辨认字形的字,这水平在后世混个书法家协会会员没有任何的难度。

李鄂等那个锦衣卫百户把毛笔在半空之中悬好,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开始之前的论述。

“蒙古诸部之外,荆襄地区流民也是一个问题。宣德二年朝廷允许流民前去耕种,去的人绝对不可能只是流民。”

“你说什么?”

顺德公主听到这里忍不了了。

她在来诏狱前,对李鄂的情况做过一番了解。她不意外李鄂对北方的事有足够了解,可是,她不认为李鄂会了解荆襄的情况。

她在被人愚弄的怒火中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李鄂:“你为了论述朝廷应该定都于北京,也不应该拿你绝不可能了解的荆襄流民危言耸听吧?”

“回殿下您的话!圣人有一个说法叫‘见微知著’,在下虽然不才,却还有这么一点见微知著的本事。”

“你竟……”顺德公主被李鄂道出真实身份的情况深深地震撼了,“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身份的?”

注1:朱棣的庙号从太宗变为成祖是嘉靖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