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未至,九皇子府的穿堂风裹着椒盐炙肉的香气,裴照雪立在垂花门边数砖缝,第三块地砖的糯米灰浆里嵌着粒胡椒——尚膳监的厨子剁肉时溅飞的。引路的小太监鞋尖沾着星点朱砂,每走七步必顿半拍,活像只瘸腿的鹌鹑。
“先生这边请。”小太监挑起湘妃竹帘,八角亭内石青桌布上摆着套钧窑酒具,壶嘴缺了块釉,露出底下灰白的胎泥。周珩倚在缠枝莲纹凭几上,蟒袍玉带换成了家常的鸦青直裰,腰间却仍系着错金香囊,囊口漏出的艾绒比昨日短了半寸。
陆九川蹲在府外墙根,就着暮色往脸上抹灶灰,粗布短打的前襟沾满鱼腥味——他刚从西市鱼摊顺了筐银鱼干。墙内忽飘来句“上炙鹿唇”,他舔了舔嘴角,踩着榆树疤瘌翻上墙头,裤腿勾住枝杈“刺啦”裂开条缝,惊得檐下挂着的画眉鸟扑棱乱叫。
亭内石凳铺着锦垫,裴照雪落座时袖中银针在垫角一刮,针尖沾了星点靛蓝——与慈宁宫毒布同色的染料。周珩屈指叩了叩酒壶,壶身冰裂纹里渗出褐液:“先生可知,这壶是工部上月新贡的?”话音未落,小太监捧来碟金丝枣糕,糕面撒的糖霜厚得能埋人,裴照雪却盯着托盘边沿的油渍——三日前太医院药柜上的陈年当归味。
“殿下这钧窑壶,烧制时窑温低了半刻。”裴照雪指尖抹过壶身,褐液沾在指腹泛出硫磺味,“釉料掺了辽东矾,遇热则显靛色。”周珩眉梢微挑,袖中滑出枚金瓜子,正卡在石桌裂缝里:“先生这眼力,倒像是常年在窑口打转的。”
陆九川贴着游廊阴影摸向后厨,裤管裂口灌进冷风,冻得他猛打了个喷嚏。庖屋里窜出个胖厨娘,举着烧火棍骂骂咧咧:“天杀的野猫又偷鱼!”他缩进柴垛,顺手捞起条风干火腿,刀刃在靴底蹭了蹭,削下片薄如蝉翼的肉——刀刃豁口处黏着星点白矾末,与太医院蛊虫身上的一模一样。
亭内酒过三巡,周珩突然捂住心口,翡翠扳指磕在石桌上迸出裂痕。裴照雪银针疾刺他内关穴,针尖触及皮肤时却是一滞——周珩腕间脉搏平稳如常,连汗都没出一滴。“先生这针再深半分,本宫怕是要‘心悸而亡’了。”他笑着推开酒盏,盏底残留的褐液在石面洇出盐引状的印子。
后厨突传来碗碟碎裂声,陆九川抱着火腿滚进米缸,头顶飞过个铜勺,正砸中追来的厨娘发髻。胖妇人尖叫着扯下假髻,露出底下光溜溜的脑门,后颈赫然刺着靛蓝的“七”字。裴照雪袖中银针一颤,针尾棉线自行崩断——米缸夹层漏下的陈米里,混着辽东参须和砒霜末。
“殿下这宴,菜色倒是齐全。”裴照雪突然掀翻石桌,钧窑壶“咣当”碎成八瓣,壶胆夹层滚出颗蜡丸。周珩广袖一展,蜡丸已被他纳入掌心:“先生可知,辽东参最忌与硫磺同贮?”蜡衣遇热化开,里头裹着的黄麻纸露出户部朱砂批红,盐课亏空的“七”字缺了横笔,活像条冻僵的蚯蚓。
陆九川从米缸缝里窥见外头动静,摸出半截芝麻糖塞进锁眼。地窖门“吱呀”裂开条缝,腥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二十坛封着都察院火漆的酒瓮码得齐整,瓮口麻绳结的样式与慈宁宫乙未柜如出一辙。他撬开坛封,酒液里泡着的何止辽东参,整条百足虫在瓮底蜷成“九”字。
亭外忽掠过道黑影,裴照雪银针脱手钉住片落叶,叶脉纹路拼出个歪扭的“乙”字。周珩的香囊不知何时到了他手中,艾绒漏尽,囊底躺着半块鱼符——与镇北侯府旧物严丝合扣。“先生这局,布了多久?”周珩抚过鱼符裂痕,翡翠扳指的裂纹渗出血丝,在石面点出个“盐”字。
陆九川抱着酒坛溜出地窖,裤管裂口灌满冷风。他摸到角门时,墙头忽砸下半块冻梨核,羊皮食单被汁水浸透,腊月初八的“乙未”记录晕成团墨渍。裴照雪拢着灰鼠裘跨出垂花门,袖中银针串着三样新证:蜡丸残片、百足虫尸、鱼符裂痕。九皇子府的灯笼在风中晃了晃,映得那“盐”字血迹活像条吐信的蛇。
地窖阴风卷着酒气往鼻子里钻,陆九川举着半截蜡烛照向酒瓮,蜡油滴在手背烫出个水泡。泡里映着瓮底百足虫扭曲的“九”字,虫腹鼓胀处裂开条细缝,露出半张盐引残片——朱砂批红处缺了户部官印,却盖着方靛蓝私章,形如麻绳勒痕。
“他娘的晦气!”陆九川甩着手蹦跶,后腰撞翻个酒坛,酸腐液体泼湿裤管,腌得小腿伤口火辣辣地疼。他龇牙咧嘴去捞盐引,指尖刚触到残片,头顶忽传来“咯吱”响动。三只灰耗子顺着梁柱蹿下,叼起虫尸就跑,尾巴上还粘着星点白矾末。
八角亭内,裴照雪碾碎蜡丸残片,硫磺味混着鱼腥直冲脑门。周珩的翡翠扳指在石桌裂缝上刮出尖响:“先生可知这鱼符另一半在何处?”他袖中滑出张泛黄信笺,镇北侯印鉴缺了角,墨迹晕染处写着“腊月初七,盐车过幽州”——正是二十年前裴家灭门前夜的日期。
陆九川贴着地窖砖缝往外挪,裤管滴落的酒液在青砖上拖出条歪扭线痕。线头忽被只云头履踩住,抬头正对上周珩近卫的铁青脸。“哪来的宵小!”佩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出陆九川灶灰脸上的鱼鳞碎渣。他猛掏裤兜甩出把银鱼干,鱼头精准卡进刀鞘缝隙:“军爷尝尝?西市老张头的腌货可鲜!”
亭角画眉鸟突然厉声尖啸,裴照雪银针脱手钉住片飘落的羽毛。羽管中空处藏着粒药丸,遇空气“滋啦”腾起白烟。周珩广袖掩鼻后撤三步,袖口金线绣的蟠螭纹被腐蚀成焦黑:“先生好快的眼力。”裴照雪却俯身拾起滚落的钧窑碎片,断面釉层里嵌着星点靛蓝——与慈宁宫毒布、太医院蜡丸同源的染料。
后厨方向忽爆出巨响,陆九川扛着酒坛撞开角门,坛口飞出的百足虫正糊在近卫脸上。胖厨娘举着铜勺追来,假髻歪斜露出靛蓝刺青的“七”字,后颈皮肤却皱如橘皮——人皮面具被鱼干油渍泡得翘起半角。“九皇子府的厨子还兼职唱戏呐?”陆九川边跑边扯嗓喊,顺手将盐引残片塞进鱼鳃甩向亭内。
裴照雪凌空接住湿漉漉的残片,指尖在鱼鳃里一探,摸出粒蜡封药丸。周珩的扳指骤然收紧,裂痕处渗出的血珠坠在石桌,与褐液混成团污渍。“辽东参裹蛊虫,蛊虫藏盐引,盐引换人皮——”他屈指弹飞药丸,蜡衣在半空炸开,纷纷扬扬的骨粉落下拼出个“乙未”字样。
地窖深处传来鼠群厮打声,陆九川踹翻酒瓮当盾牌,酸酒泼湿砖地蚀出蜂窝状的坑。胖厨娘的人皮面具彻底脱落,露出底下刀疤纵横的脸——正是三年前幽州大狱逃出的死刑犯。裴照雪袖中银针连发三枚,针尾棉线缠住厨娘手腕,靛蓝刺青遇酒气泛出硫磺味。
“殿下这宴,倒是宾客皆奇。”裴照雪拽紧棉线,厨娘腕骨“咔嗒”脱臼,铜勺“当啷”砸中周珩脚边的鱼符。周珩俯身拾起半块铁符,裂痕处粘着星点盐粒:“先生可知,幽州盐车当年押运的何止官盐?”他靴尖碾碎盐块,青砖缝里露出截焦黑的账本残页,墨迹写着“腊月初七,乙未库兑银七万两”。
陆九川趁机翻上院墙,怀里酒坛裂了条缝,蛊虫混着酒液淅淅沥沥洒了一路。巡夜侍卫提灯追来,火光映出满地扭曲的虫尸,拼出个歪扭的“雪”字。裴照雪银针挑破厨娘后领,靛蓝里衣上绣着行小楷——“天佑裴氏”,针脚与灰鼠裘补丁如出一辙。
九皇子府的灯笼忽明忽暗,周珩摩挲着鱼符裂痕:“镇北侯临终前,将半块鱼符交予太后。”他袖中滑出封信笺,火漆印纹是内官监独有的双鱼纹,“先生入宫那日,慈宁宫乙未柜少了三张盐引。”
陆九川蹲在榆树杈上啃火腿,油星子滴在账本残页,晕开了“七万两”的“七”字。裴照雪拢紧灰鼠裘踏入夜色,袖中银针串着四样铁证:人皮面具残片、蛊虫尸骸、账本焦页、染盐鱼符。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九皇子府的画眉鸟扑棱着撞向灯笼,映得那“雪”字虫尸如鬼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