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巳流觞

永昭二十三年三月初三,襄阳喻氏祖宅。

寅时末的梆子刚敲过三声,琅琊姜氏的九脊歇山顶上已凝满春露。

晨雾未散时,九十九架水车引汉江水入府,桃花林铺设红鲛绡步障。十二重朱漆门沿着中轴线次第洞开,铜钉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惊起檐角垂铃下一对青羽鹡鸰。

朱雀门前设下曲酒流觞宴,八百宾客玉杯辗转腾挪,随水漂流,每一转折都能传来文人墨客们谈论诗词的笑声。

喻舒瑾跪坐在青玉案前,指尖拂过博山炉升起的龙脑香雾,细辨着烟雾里浮动的金屑——这是父亲特意从暹罗商队换来的龙涎香,专为今日及笄礼备下的。

“小娘子,该更衣了。”

十二位梳双鬟髻的侍女托着螺钿漆盘鱼贯而入,裙裾扫过水磨青砖发出沙沙轻响。

为首的女官捧来玄纁二色蚕衣,领缘处金线绣着二十八星宿纹样。

喻舒瑾抬起手臂任她们更衣,垂眸望着腰间玉带钩上错刻的《河图》纹样。那是用失传的错金工艺嵌成的北斗七星,每颗星子都暗藏机括,唯有家主继承人知晓其中奥秘。

“阿瑾。”

珠帘外传来环佩叮咚,母亲殷氏扶着鎏金錾花铜手炉踏进暖阁。她今日破例穿了九翟四凤冠服,翟衣上的孔雀羽线在晨光中流转着幽蓝。

喻舒瑾注意到母亲左手尾指微微蜷曲——这是她每逢重大仪典时下意识的动作,十五年前册封襄阳郡夫人那日亦是如此。

“青州来的流民昨夜又跪在角门。”殷氏将缠枝牡丹金步摇插入女儿发间,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左眼那颗朱砂泪痣,“你父亲让云谏带着府兵去城南施粥了。”

喻舒瑾望着铜镜里母亲模糊的倒影,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艾气息。这是喻氏暗卫特制的金疮药味道,三日前她亲眼见医官捧着药匣匆匆穿过西跨院。

镜中母亲颈后的珍珠项链突然轻颤,她数着第七颗东珠上的裂纹,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应答:“孩儿省得。”

卯时正的晨钟穿透雕花槅扇时,廊下传来三声云板脆响。

喻舒瑾搭着女官的手起身,赤舄踏过青砖的瞬间,袖中暗藏的袖箭轻轻硌着手腕——这是去年秋狩时七皇子萧景琰所赠,玄铁箭镞上淬着南诏蛊毒。

她数着穿过三重缠枝牡丹影壁的步数,在第三十七块地砖处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去年上元节,父亲喻伯渊就是在这里按住她肩膀。他腰间那柄高祖御赐的龙鳞剑压得她生疼,袖口沾着刚从地宫带出的青铜锈:“待你及笄,为父便开启地宫授你《洛书》。”

此刻家庙前的百年银杏正在抽芽,晨雾里浮动着细碎的金粉。

喻舒瑾踩着织金妆花缎翘头履踏上汉白玉阶,忽听得西侧柏树林传来枯枝断裂声。她借着整理翟衣垂绦的姿势侧目,瞥见半截玄色衣角闪进树影——是弟弟喻云谏惯穿的胡服。

三日前他私调府兵追查流民失踪案,被罚跪祠堂时膝上还沾着城南乱葬岗的黄土。

“跪——”

礼官长喝惊起飞檐上栖着的寒鸦,三百宗亲子弟的玄色深衣在阶下铺成墨海。

喻舒瑾望着供桌上二十八盏朱雀灯,火苗在青铜夔纹簋的震颤中明明灭灭。

父亲的声音裹着松柏香传来,她却注意到他左手尾指那枚从不离身的蛇纹墨玉戒,此刻竟换成素银指环。

三献礼进行到第二巡时,东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喻舒瑾转身的刹那,看见二叔姜叔原的幕僚谢怀年正在擦拭溅上茶汤的《氏族志》。

这位以编纂世家谱牒闻名的大儒抬起头,水晶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新月,袖口露出的羊皮纸边缘染着可疑的赭色。

“吉时将至。”谢怀年的声音像浸过蜜的刀刃,指腹抚过书页上“襄阳喻氏”的字样,“舒瑾娘子该去前厅受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