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我，没有半分退缩。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轻佻，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破釜沉舟的期待。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背景音。深水区那边善后的动静，远处潇潇在贩卖机前投币的叮当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片晃动着危险光芒的蓝色水域，和这个站在水边、向我伸出手的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无声的对峙中显得格外漫长。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然后，我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没有投向那片让我恐惧的水，而是越过了李哲的肩膀，直直地投向泳池边那张白色的休息椅。椅面上，李哲的手机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归于一片沉寂的黑色。

但那块小小的黑色玻璃下面，锁着我那张满脸芒果汁、狼狈不堪的“丑照”。

我的视线在那手机上停留了足足三秒。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耻、恼火、荒谬，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猛地冲上头顶。

再抬眼看向李哲时，我的眼神变了。那里面还残留着恐惧的阴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豁出去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决绝。

“李哲，”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发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了出来，“学费怎么算？”

李哲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的回应会拐到这个方向。他眼底那簇期待的火苗跳跃了一下，随即被一丝愕然和……迅速弥漫开来的巨大惊喜所取代。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得逞后的灿烂。

“好说！”他立刻接口，声音里的紧绷瞬间消散，透出无比的轻快和一种“猎物终于入网”的得意，“包教包会，终身售后。至于学费嘛……”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带着点狡黠，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休息椅上那部安静的手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他的潜台词。一股热气再次轰地冲上脸颊，比刚才更甚。这个混蛋！

“想都别想！”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穿的羞恼，“那张照片必须立刻！马上！删掉！”

“那不行！”李哲立刻摇头，斩钉截铁，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带着点无赖的痞气，“那可是我的教学动力源，镇馆之宝。”他看着我气鼓鼓的样子，心情似乎好得不得了，慢悠悠地补充道，“或者……你拿点别的来抵？”

“抵什么抵！”我被他这无赖样气得差点跳脚，刚才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豁出去”的勇气瞬间被冲散了大半。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泳池边的小桌，那里放着潇潇没喝完的半瓶果汁和我带来的一个小纸袋。

几乎是未经大脑思考，我猛地伸手，一把抓过那个印着附近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动作快得像抢劫。纸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盒子里，赫然是一块点缀着新鲜芒果粒、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芒果慕斯蛋糕。那是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原本打算犒劳一下自己接送潇潇的“辛苦”。

“这个！”我把纸袋连同蛋糕盒子一起，有点粗鲁地塞进李哲还带着水渍的怀里，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味，“今天的！抵了！”

冰凉的蛋糕盒子贴上他温热的胸膛，他下意识地接住，低头看了看怀里突然多出来的甜品，又抬头看看我因为羞愤而涨红的脸，以及我眼底那点强撑着的、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短暂的错愕之后，李哲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像阳光穿透了乌云，明亮得晃眼。他低头看看怀里的芒果慕斯，再抬头看我时，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种……得寸进尺的满足。

“成交！”他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甚至带着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腔调，“今天的课，值了。”

他抱着那块芒果慕斯，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完全不顾忌自己只穿着泳裤的形象。然后，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水汽，纹路清晰。

“那么，”他挑眉，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邀请我去散步，而不是走向那片曾吞噬我所有勇气的深蓝，“苏同学，我们现在开始第一课？”他的目光扫过我依旧有些发白的脸，停顿了一下，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点促狭，“就从……认识一下你未来最亲密的‘朋友’——水，开始？”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落在我和他之间那几步之遥、波光粼粼的泳池水面。

水面倒映着顶棚的灯光，晃动着，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但这一次，他伸出的手，稳稳地悬在水与岸之间，只等我一个决定。而那个曾搅动风浪的身影，已在界限之外。

我盯着那只带着水珠、骨节分明的手，又看看那片在灯光下泛着诱人又危险光芒的蓝色水域。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恐惧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但手腕上残留的温度，他眼底那份破釜沉舟的认真，还有那块被他宝贝似抱着的芒果慕斯……像几股小小的暖流，在冰层下悄然涌动。

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豁出去的决心，我抬起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冰凉。带着池水的湿意。

下一秒，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瞬间包裹住我的手。李哲的手指收紧，牢牢地握住了我，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眼底的笑意瞬间炸开，灿烂得如同泳池顶棚最亮的那盏灯。

“好学生。”他低笑一声，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得意，拉着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向池边。

池水没到小腿时，那熟悉的冰冷触感让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缩回去。李哲立刻察觉，握紧我的手，停下脚步。

“看，”他指着清澈见底的浅水区，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个新朋友，“它很乖，只是有点凉。打个招呼？”

我僵硬地低头，看着水面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荡漾，倒映出我和他靠得很近的身影。恐惧还在，但被他握着手，那份沉甸甸的“我在”似乎真的有了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