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脚踝处蔓延开来,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紧紧缠绕着她的骨骼。
刘芳猛地从混沌的绝望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跌坐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是刚才被拽回来时摩擦所致。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脚踝——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束缚,可那股阴冷、坚实、不容置疑的禁锢感,却真实得可怕。
她倏然抬头。
天台边缘,那道穿着靛蓝色陈旧道袍的修长身影,正背对着城市的万家灯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袖摆和衣袂,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陈旧气息和凛冽寒意。
“你…你是什么东西?”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理解的惊骇。
墨溶,那个自报家门的男鬼,闻言挑了挑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方才不是说了?墨溶。一个不幸被封印了百年,恰巧被你惊醒的……”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补充道,“……债主。”
“债主?”刘芳蹙眉,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发现右脚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拴住,行动间有种明显的滞涩和拉扯感。“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脚……”
“哦,这个啊。”墨溶恍然,用一副“差点忘了”的随意口吻说道,“一点小小的契约联系。你既是极阴之体,又恰好在至阴之时、至阴之地(他指了指脚下这天台)以濒死之念唤醒了我,这便是因果。如今我魂体初醒,虚弱得很,需得依附于你方能存续于世。简单说,你我之间,暂时无法离开十丈之距。”
十丈?大约是三十米。
刘芳脑中一片混乱。极阴之体?契约?无法离开三十米?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是不是刺激过大,出现幻觉了?
“解开它!”她试图用命令的语气,却掩不住底色的虚弱和恐惧,“我不需要你救,更不需要什么……契约!”
墨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凉薄。“小娘子,这可由不得你。封印百年,好不容易得见天日,岂有再回去的道理?况且……”他目光扫过她苍白狼狈的脸,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若真不想活了,方才又为何流露出那般浓烈的不甘?”
刘芳语塞。是的,在被他拽回来的那一刻,在听到他那句“甘心吗”的时候,那股被背叛、被污蔑、被掠夺的滔天怨恨与不甘,的确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死,很容易。但让那些踩着她尸骨狂欢的人如愿以偿?她不甘心!
就在这时,天台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在那边!刘芳没跳!”
“快!摄像机!快跟上!”
“刘芳小姐!请问你对林薇薇的指控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你真的逼她下跪了吗?”
数名记者和摄影师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冲了上来,刺眼的闪光灯瞬间将这片原本绝望寂静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紧随其后的,还有几个情绪格外激动的“粉丝”,他们冲破保安姗姗来迟的阻拦,挥舞着拳头,脸上是扭曲的愤怒。
“刘芳!你这个毒妇!怎么还有脸活着!”
“滚出娱乐圈!给我们薇薇道歉!”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疯狂的恶意和窥探欲,瞬间将刘芳包围。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用手臂挡住刺目的光线,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孤立无援。
然而,预料中的推搡和更恶毒的言语并未立刻加诸其身。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矮胖记者,在距离刘芳大约三四米的地方,仿佛猛地撞上了一堵透明而富有弹性的墙壁,整个人以一种滑稽的姿势被弹了回去,踉跄着差点摔倒。他手中的摄像机脱手飞出,却在半空中诡异地转了个弯,镜头“啪”地一声脆响,碎裂在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试图靠近刘芳的人,都遭遇了类似的状况。不是脚下打滑莫名其妙摔作一团,就是设备突然失灵,或者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着他们,让他们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怎么回事?”
“邪门了!”
“我的镜头!”
惊呼声、咒骂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烁了几下,竟齐齐熄灭!整个天台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城市远处的背景光和清冷的月色。
人群惊恐地停下脚步,看着依旧跌坐在地、毫发无伤的刘芳,又看看彼此狼狈的模样和莫名损坏的设备,一股诡异的寒意悄然弥漫开来。有些人开始下意识地后退。
刘芳也愣住了,她放下手臂,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混乱又离奇的一幕。
然后,她看见了墨溶。
他就站在她身边,那些疯狂的人群仿佛完全看不见他。他双手随意地结着一个奇怪的手印,指尖有微不可见的幽光一闪而逝。他侧过头,对上刘芳震惊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又迷人的微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懒洋洋地说:
“看,做鬼……还是有点用处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人群,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这些蝼蚁,吵到本道爷清净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拂袖袍。
一股阴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杂物,精准地扑向那群记者和闹事者。那风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吹得他们睁不开眼,浑身汗毛倒竖。
“鬼……有鬼啊!”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再也顾不上采访或声讨,一群人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冲向天台门口,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
转眼间,天台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刘芳,以及那个悠然自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苍蝇的男鬼墨溶。
保安们面面相觑,看着仓皇逃窜的人群,又看看独自呆坐的刘芳,终究没敢再上前,犹豫着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口。
夜风重新变得清晰,吹拂着刘芳散乱的发丝。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踝。那股阴冷的束缚感依然存在,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这个叫墨溶的百年男鬼,是真实存在的。
他有着匪夷所思的能力。
而且,因为那该死的“契约”,他强行介入了她的生命,或者说……死亡。
“为什么?”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为什么要帮我?”
墨溶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帮你?”他嗤笑一声,“莫要自作多情。不过是他们扰了本道爷的安宁罢了。至于你……”
他蹲下身,冰凉的指尖再次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他的眼睛深邃得像古井,里面翻涌着刘芳看不懂的百年孤寂与一丝近乎病态的偏执。
“你是我百年孤寂后,遇到的第一个‘活物’,还是能供养我魂体的极阴之体。在你帮我找到彻底摆脱封印束缚、恢复自由的方法之前……”他的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的命,属于我。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霸道,蛮横,不可理喻。
刘芳想挣开,却发现身体在他的气息笼罩下有些僵硬。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却非人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恐惧、荒谬、愤怒,还有一丝……绝境中莫名生出的、微弱的依托感?
她失去了所有,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可就在她准备放弃一切的时候,上天(或者说地狱)却强行塞给了她一个如此“特别”的“守护灵”?这到底是命运的残酷玩笑,还是……一线生机?
“跟我回去。”墨溶松开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仿佛刚才那个强势宣告的不是他,“这里又冷又脏,本道爷睡了百年,可不想刚醒就风餐露宿。”
回去?回哪里去?那个充满了背叛回忆、此刻可能还被记者围堵的公寓吗?
刘芳看着眼前这个甩不掉的、身份成谜的、强大而危险的男鬼,又想到楼下那群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敌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她还有选择吗?
似乎没有。
在墨溶看似随意,实则不容抗拒的目光下,她用手撑着她面,艰难地站了起来。右脚踝处的束缚感随着她的动作而明显,仿佛真的有一条无形的链子连接着她和他。
她试着向前迈出一步,墨溶也自然而然地跟着移动,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走向天台门口,他就飘在她的身侧。
保安看到刘芳出来,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刘芳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电梯。墨溶如同一个无形的影子,紧随其后。
电梯下行时,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刘芳靠着冰冷的轿厢壁,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传来的阴冷气息。她偷偷抬眼看向墨溶,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电梯内部闪烁的楼层数字,似乎对此颇感新奇。
“你们这个时代,倒是有些有趣的玩意儿。”他评论道。
刘芳没有接话。她的大脑依旧混乱,无法很好地处理眼前这超现实的状况。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的瞬间,刺眼的闪光灯和嘈杂的声浪再次涌来。闻讯赶来的更多记者和围观人群将大厅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刘芳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几乎要撞进墨溶冰冷的怀里。
“怕什么?”墨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嘲弄,“跟着我走。”
他率先“飘”出了电梯,所过之处,那些挤在最前面、试图伸手拉扯刘芳的记者,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到或者推开,不由自主地向两旁倒去,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刘芳咬咬牙,低着头,快步跟在他身后。她能听到周围传来的惊呼和咒骂,能感受到那些试图伸过来的手被莫名弹开,能看见记者们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
墨溶就像一艘破冰船,在她前方无声地破开愤怒的人潮。他甚至还有闲暇回头,对她露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容,仿佛在说:“看,是不是很方便?”
终于,在她那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艰难地挤到门口时,刘芳在墨溶的“护航”下,成功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司机显然也吓得不轻,立刻锁死车门,一脚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那些疯狂的喧嚣甩在身后。
车内,刘芳瘫软在后座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而墨溶,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她旁边的座位上,姿态闲适得仿佛他才是这辆车的主人。他好奇地摸了摸真皮座椅,又看了看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速度尚可,比马车强些。”他评价道。
刘芳闭上眼,无力与他争辩。今天发生的一切,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车子驶向她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不出所料,公寓楼下也围着不少记者和抗议者。在墨溶再次“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几个试图靠近的狗仔后,刘芳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那个曾经象征着成功与温暖,如今却只剩下冰冷和回忆的“家”。
关上厚重的防盗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刘芳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巨大的疲惫和空茫感将她吞噬。
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晕,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一切似乎都没变,但又一切都变了。
墨溶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虚幻。他在宽敞的客厅里“飘”了一圈,打量着现代化的装修、巨大的电视墙、开放式的厨房。
“这便是你如今的居所?”他停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同萤火虫般的车流,“倒是比道观宽敞亮堂许多。”
刘芳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压抑了一整天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在这个只剩下她和一只鬼的寂静空间里,决堤而出。起初是无声的流泪,渐渐地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她失去了事业,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财富,失去了名誉……失去了十年奋斗得来的一切。未来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出路。
墨溶不知何时飘到了她的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泣。
过了许久,直到刘芳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欠揍的慵懒和毒舌:
“哭够了?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既洗不清冤屈,也伤不了仇人分毫。”
刘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墨溶蹲下身,与坐在地上的她平视。黑暗中,他的眼眸似乎闪烁着微光。
“谁说你什么都没有?”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她的心脏位置,一股冰冷的触感瞬间蔓延开,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她翻腾的情绪,“你还有恨,还有不甘。”
“而且……”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现在,还有了我。”
“本道爷虽被困百年,法力十不存一,但对付你口中那些……‘经纪人’、‘闺蜜’之类的凡夫俗子,想来还是绰绰有余。”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如同暗夜中蛊惑人心的妖魔。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想想……该如何利用我,把你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比如说……”他凑近了一些,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先让那个在镜头前胡说八道的‘挚友’,做个小小的噩梦,如何?”
刘芳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因为他的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复仇?讨回一切?
这可能吗?
凭借一个……来历不明的百年男鬼?
可此刻,除了相信这个强行闯入她生命的“意外”,她似乎……别无选择。
脚踝处那阴冷的束缚感,清晰地提醒着她,她与这个叫墨溶的男鬼,已经被绑在了一起。
前路是未知的荆棘,还是……绝地反击的开始?
她看着墨溶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眸,那里面仿佛有幽深的火焰在燃烧。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泪痕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轻轻地问:
“怎么做?”
墨溶笑了,那是一个真正愉悦而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
“很简单。告诉我她的名字,还有……她此刻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