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玩伴的失忆

弟弟用我(钟大崽)的名字活了32年,但活得不像人,像个提线木偶。每天凌晨1点,他都得去加班道打卡,不是守路,是赎人——赎我。

他把我的名字写在工牌上,每天含在嘴里,用金牙咬,咬出血,血渗进齿痕,齿痕里就长出我的声音。他用我的声音说话,说给那段276米的水泥路听,路听了,就松一松,把我往上提一寸。

23年,每天一寸,把我从第277块砖,提到第276块,275,274……提到第8章结束那天,我终于被提出路面,但没成人,成了钟。

钟挂在管理处老头腰上,每天敲三下,敲得弟弟心疼。

他说:“哥,你何苦当钟?当人多好。”

我在钟里说:“当人不好,当人得算账,当钟不用。钟只管敲,敲了就算数。”

弟弟不信,他去找阿强。阿强是我们当年一起走加班道的玩伴,23年过去,他发福了,开了个五金店,卖水龙头、螺丝钉、阴工牌仿制品(这属于非法经营,但他有后台,后台是管理处老头的儿子)。

弟弟推门进去,喊:“强子,还记得我不?”

阿强抬头,愣了半秒:“大崽?你咋一点没变?还32岁脸,太嫩了吧。”

弟弟说:“我一直32岁,没敢变。变了,我哥就认不出我了。”

阿强挠头:“你哥?小石头?他不是4岁就……”

“就咋了?”弟弟盯着他眼睛,瞳孔是金的,能照见人内心深处的遗忘。

阿强眼神开始飘,像电脑死机前加载不出来。他使劲想,想得脑门冒汗,最后憋出一句:“记不清了,就记得……那晚你哥好像……变了个人。”

“变成谁?”

“变成你妈。”

这三个字出来,弟弟后背一僵,我也一僵(我是钟,但钟也能僵,钟一僵,时间就停一秒)。弟弟问:“我妈?我妈当时在城里加班,没回来。”

“回来了,”阿强说,语气笃定,像在说昨天的事,“你妈骑个自行车,从加班道那头过来,车轱辘是方的,压得路嘎吱响。她停你面前,说:‘大崽,把弟弟给我。’你当时愣了,说:‘妈,你咋回来了?’你妈说:‘回来收账。’”

弟弟脸色变了,他8岁那晚的记忆里,妈确实没回来。但阿强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对话,全对得上。除非……

“除非那晚有两个妈,”弟弟说,“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啥叫假的?”阿强不解,“你妈就是你妈,还分真假?”

弟弟没解释,他掏出工牌,塞进阿强手里,让他握。阿强一握,猛地缩手,像被电打了。他掌心多了五个齿痕,金的,渗出血,血是黑的。

“这是……”

“是我哥的手印,”弟弟说,“你握着,就能想起那晚的真相。想起来,告诉我。”

阿强握了,咬牙,握了足足三分钟。三分钟里,他脸涨紫,像憋气。三分钟后,他松开手,掌心齿痕消失了,记忆回来了。

他眼泪掉下来:“大崽,我对不住你。那晚,是我把你弟推下去的。”

弟弟瞳孔一缩,金的:“推哪?”

“推裂缝里,”阿强说,“你妈(假的那个)给了我五颗糖,说:‘你把小的推下去,大的就归你。’我当时鬼迷心窍,想当你哥,想当你妈的儿子,就推了。你弟掉下去,没声,裂缝合上了,你妈(假的)骑着方轱辘车走了,留下一句:‘账清了。’”

弟弟一拳砸在柜台上,柜台裂了,裂得像加班道:“你为啥现在才说?”

“因为我想不起来,”阿强哭,“我推完就忘,忘得干干净净。直到今天你拿工牌让我握,我才想起来。我妈说,这叫‘记忆质押’,我把那晚的记忆质押给加班道了,换了你弟的位子。我想当你哥,所以当了你弟的替身,当了23年。”

他撸起袖子,手臂上全是齿痕,103个,跟我当年一样。他说:“这23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自己是钟小石头,4岁,站在水里,等你接。可你一次也没来过,因为你也在水里,当你哥的影甲。”

弟弟往后退,退到门口,退进阳光里。阳光照他,他影子是俩,一个是他32岁的,一个是他4岁的,还有一个,是我8岁的。

三个影子叠一起,成了个“钟”字。

阿强追出来,把工牌还他,说:“大崽,这牌子你拿好。你哥当钟那天,给我托梦,说:‘阿强,你欠我个弟弟,得还。’我说怎么还,他说:‘你把你儿子给我。’”

阿强有个儿子,今年4岁,叫阿强仔。他长得像我弟,左门牙缺,脸上沾泥巴,说话软软糯糯。

阿强说:“我把儿子带来了,在里屋。你把他领走,领上加班道,走一趟,算还了。从此咱俩不欠。”

弟弟往里屋看,门帘是红布,布上绣着“回”字,反的。他掀开,看见个小孩,坐小板凳上,玩积木,积木是阴工牌做的,一块一块,刻着名字。

小孩抬头,冲他笑:“哥,你来了。”

是我弟的声音,4岁的。

弟弟蹲下来,问:“你叫啥?”

“我叫阿强仔,”小孩说,“但我真名,是钟小石头。”

“你爸把你卖给我了?”

“不是卖,是质押,”小孩说得流利,像背过合同,“我爸用23年记忆,换我4岁肉身,给你哥还魂。我还魂了,你哥就能从钟里出来,当人。”

弟弟明白了,这是个局。阿强是钟家第278口人,他儿子是279,专门为了接班养的。钟家不是276人,是无限,子子孙孙,都得走这道。

他问小孩:“你自愿的?”

“自愿,”小孩说,“我爸说,当钟家人,早晚得走一趟。早走早解脱。”

弟弟抱起他,掂了掂,分量跟当年的我一样,33斤,一斤一年。他抱孩子出门,阿强站在柜台后,冲他挥手,像送客,也像送葬。

阿强说:“大崽,走好。下次再来,我可能就忘了。这店我开不了多久了,管理处说,我记忆抵押到期,该清账了。清完,我就是第280块砖,垫你脚后跟。”

弟弟没回头,抱着孩子上了加班道。孩子在他怀里,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说:“哥,你心跳好慢,像钟。”

“是钟,”弟弟说,“我哥在我体内,他是钟,我是人。我俩加起来,算一个完整的钟家人。”

孩子问:“那我呢?”

“你是钥匙,”弟弟说,“开钟的钥匙。”

他走到定魂桩前,把孩子放下,让他站在锁孔前。孩子不陌生,自己把左手按上去,五个齿痕吻合,咔嚓,桩开了。

里头没脐带,没梯子,只有个座位,老板椅那种,真皮,扶手上有俩凹槽,正好放手。孩子坐上去,椅子自动包裹他,像人皮,把他裹成个茧。

弟弟在茧外问:“疼吗?”

孩子说:“不疼,像回家。”

茧裂开了,裂成两半,一半是孩子,一半是我。我从里头爬出来,32岁,肉身,但影子是孩子的,4岁的,缺左门牙的影子。

我活了。

孩子呢?他成了钟,挂我脖子上,敲三下,说:“哥,这次换我当钟,你当人。咱俩轮班,一人一天。”

弟弟在旁边看着,32岁的脸,4岁的眼,28岁的魂。

他说:“哥,咱家这债,算不清了。越还越多,像个无底洞。”

我说:“那就不还了,”我摘下脖子上的钟,扔加班道上,“让路自己算,算到地老天荒。”

钟落地,没碎,裂成276块,每块都是块砖,砖上刻着名字,第一个:钟道(我奶),最后一个:钟还(我)。

中间空着,等着填。

276块砖,自己拼成一条路,从村口通到养老院,通到管理处,通到阿强的五金店,通到我妈的产房,通到我8岁那年,4岁弟弟走丢的那个路口。

我站在路起点,手里牵着阿强仔,不,是钟小石头,不,是我弟。

他仰头说:“哥,这次咱咋走?”

我说:“这次不走了,咱修路。把加班道修成大道,修成回家的路。”

“那咱家账呢?”

“账?”我笑,“咱家没账了,账都在路上,路自己还自己。”

我俩蹲下来,拿砖,一块一块,把裂缝填平。填到第277块时,天亮了,太阳出来,照在路上,照亮的不是水泥,是镜子。

镜子铺成路,我俩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碎月光。

但这次,月光不碎了,月光是完整的,圆滚滚的,像个鸡蛋。

鸡蛋里孵出个人,是我妈,32岁的妈,完好的,没疯,没痴呆,没煮面。

她冲我俩伸手,说:“大崽,小石头,回家吃饭。”

我俩走上去,一手牵一个,像完成一张全家福。

但刚牵手,手机震,阴工局发来最后通知:

“恭喜钟氏全家,成功完成‘债务重组’。新债务人为:加班道本身。抵押物为:钟氏一族276口人。债务期限为:无限。还款方式为:每日凌晨1点,由钟大崽、钟小石头、钟母三人,轮班上加班道,牵路过小孩回家,直至小孩家长还清记忆贷款。”

“另:试用期员工钟大崽(276号),因未完成自我生育考核,现降级为‘影子代理’,代理期限:永久。”

“备注:影子代理无工资,无假期,无退休金,但有亲情值,上限:∞。”

我低头看脚下,影子回来了,但分成三份,一份是我,一份是弟,一份是妈。

我们仨的影子,合起来,是第277块砖,砖上没名字,只有行字:

“从此,加班道上,多了三条人影,一个八岁男孩,一个青年,一个中年妇女。月亮一升,他们就出现,牵着路过的小孩,告诉他们:‘别怕,前面路灯坏了,有我们。’”

而那些孩子回家,都会跟大人说:“路上有哥哥,还有阿姨,还有小弟弟,他们送我回来的。”

大人笑,说孩子想象力真丰富。

只有我知道——

我们终于在别人的记忆里,把那条偷岁改命的夜路,走成了一条真正的回家路。

——第九章完——

(第十章《努力》预告:我成了影子代理,弟弟成了正式守门人,妈成了自由人。但妈自由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胎盘钟砸了,砸了后,从钟里掉出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钟氏加班道,总闸。妈把钥匙交给我,说:“大崽,把总闸拉了,咱家停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