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快递电话时,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送件,本身就邪门。但快递员语气正常,他说:“钟先生,到付件,您得下来签字。”
我穿着睡衣下楼,单元门口停着辆电动三轮车,车是绿色的,邮政款,但车灯是黑的,没亮。快递员站在阴影里,脸看不清,递过来个包裹,方方正正,像骨灰盒。
“什么东西?”我问。
“返童训练教材,”他声音平得像AI,“您转正了,得培训。培训合格,才能正式上岗。”
我没拆,先签字。快递单上的寄件人:阴工局第七办事处。收件人:钟大崽(276号)。物品栏写着:母婴用品。
上楼后拆包,里头三样东西:一个安抚奶嘴,硅胶的,发黄,像用了很久;一罐婴儿奶粉,铁罐,生产日期1998年9月3日,保质期三年,已过期23年;还有张A4纸,打印的,标题是《返童训练手册·第七版》。
手册第一条:每晚23:57,含奶嘴3分钟,可年轻10岁。副作用:记忆倒退10年,重复体验,直至熟练。
我看看墙上的钟,23:55。还有两分钟。
弟弟在我体内说:“哥,别含。含了,你就不是你了。”
但我不含,我就是276号砖,爹不疼娘不爱,试用期没完没了。我得含,含了才能回到8岁,回到1998,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看看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23:57,我把奶嘴塞进嘴里。
味道不对。不是硅胶味,是皮味,人皮,还带着奶腥。奶嘴自动变硬,变凉,在我嘴里成型,成了一块阴工牌,边缘有齿,13个,正好卡在我金牙上。
我吐不出来。金牙咬紧,齿痕咬合,像锁扣。我眼前一黑,再睁开眼,人变矮了,手变小,胳膊上的齿痕没了,金牙没了,工牌没了。
我8岁,站在村口,手里牵着4岁的弟弟,月光碎成镜子,铺在路上。
返童不是幻觉,是真的。我回来了,身体回来了,记忆也回来了——32年的记忆还在,但装在8岁的脑壳里,挤得慌,像把成年人塞进儿童座椅。
弟弟仰脸看我,眼睛黑亮,说:“哥,咱为啥不能住奶奶家?”
我听见自己用8岁的声音回答:“因为妈下班晚……”
但32岁的记忆让我补全了后半句:“因为奶奶要质押你,用你平账。”
弟弟没听懂,继续走。我这次没攥那么紧,手松了松,结果他立刻感觉到了,抬头问我:“哥,你手心怎么出汗了?”
那是32岁的汗,8岁的手出不了那么多。汗里有信息,信息通过他手心传到他脑子里,他眼睛眨了眨,像电脑更新了系统。
“哥,你长大了。”他说,声音还是糯米糕,但语气变了,像后台程序。
“是,”我用8岁的嘴说32岁的话,“长大了,但没长好。”
“那这次别牵我手了,”他说,“你牵着,我就得走。你不牵,我就能停。”
我试试,松开手。他果然站住了,脚钉在裂缝旁边,那裂缝在月光下微微翕合,像等着什么。
“哥,你看。”他指指裂缝,“里头有梯子。”
我蹲下来看,裂缝深处,有光,光里确实有梯子,一阶一阶,往下通。每阶梯子上,都刻着名字,第一个:钟建民。最后一个:钟大崽。
中间276个,全满了,像酒店房卡。
“哥,你上次踩的是第275阶,”弟弟说,“这次该踩276了。”
上次。他说上次。意思是,这路我走过不止一次,是276次。每次我都牵着他的手,每次我都把他带回家,每次妈都煮面,每次我都被奶奶算账。
循环了276次。
奶嘴在我嘴里跳了一下,提醒我:3分钟快到了。我得在3分钟内,做出和276次之前不一样的选择,才能打破循环。
我站起来,没踩裂缝,而是拉着弟弟往后退,退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退进村口的稻草垛。
稻草垛是软的,里头是空的,像个人造子宫。我们钻进去,月光被挡在外面,世界黑了。
弟弟在黑暗里说:“哥,这里安全。”
“你咋知道?”
“我在这儿待过23年,”他说,“每次你把我带回家,我就偷偷跑回来,藏在稻草里。等天亮,你再把我牵出去,假装接我回来。我们演了276次,你都忘了。”
我没忘,32岁的我记得。但8岁的我,确实不记得。记忆被切割了,每次返童,都洗掉一层,洗到第八次,就什么都不剩了。
“那这次咱不演了,”我说,“咱真回去,回我妈肚里。”
他沉默,然后说:“回不去了,妈肚里满了,装俩,一个我,一个你。咱得先死一个,腾地方。”
奶嘴在我嘴里响了最后一秒,180秒到。我眼前又一黑,再睁眼,我32岁,站在客厅里,嘴里含着奶嘴,奶嘴变回了硅胶,软塌塌的,吐在手心,发现上头有牙印,13颗金牙的。
牙印很深,深得能漏出奶嘴里层,里头不是硅胶,是皮,人皮,纹着图,是那个圣母,但脸换成了我妈。
我扔掉奶嘴,去厕所吐,吐出一嘴稻草屑,还有颗牙,乳牙,我8岁时掉的门牙。牙根上缠着红线,线头系着脐带碎片。
我32岁,长新牙了,乳牙。
手机震,返童训练系统发来评价:本次训练成绩:A。发现问题:1个。解决问题:0个。建议:继续训练,直至成功。
弟弟在体内说:“哥,你丢东西了。”
“啥?”
“影子,”他说,“稻草垛里,你为了躲月光,把影子落那儿了。现在你的影儿,一半在加班道,一半在我这儿,咱俩共用一个,算无证驾驶。”
我低头看脚下,影子是有了,但淡,像p上去的,边缘还飘着草屑。
手册第二条:影子丢失,需在24小时内找回,否则亲情值清零。
我现在亲情值3.0/3,清零意味着我妈立刻死,弟弟立刻散,我立刻变砖。
我得回稻草垛,找影子。
但天亮了,稻草垛被村民拖走,喂牛了。牛吃了稻草,影子会不会粘在牛身上?
我冲去牛棚,牛在反刍,嚼着稻草,嚼出一嘴的月光。我盯着牛影子看,果然,牛影子里有我的轮廓,卡在它脊梁骨上,像骑牛的和尚。
我去拽,拽不动,牛疼得叫,叫声是奶奶的:“大崽,别拽,影子粘了畜生的魂儿,拽断了,你就成了半个畜生。”
我松手,牛不叫了,继续嚼,嚼着嚼着,拉出牛粪,牛粪是黑的,里头裹着月光,还有我的影子碎片。
我恶心,但得捡。用手捡,捡一块,拼一块,拼到第276块,影子完整了。但拼完的影子,牛味儿重,洗不掉。
弟弟说:“算了,哥,就这样吧。有影儿总比没影儿强,牛味儿就当空气清新剂了。”
我把影子踩脚下,它认主,贴回来,但脚后跟那块,还是牛的形状,走路“哞哞”响。
手册第三条:训练结束后,需完成‘童年复述’测试。请向管理处复述本次返童经历,误差不得超过3个字。
我去找老头,复述,说得一字不差,包括裂缝里有梯子,稻草垛里藏了23年,演了276次。
老头听完,打分:B+。评语:情节正确,但细节有误。稻草垛里藏的不是你弟,是你奶。你每返童一次,她就在稻草里躲一次,躲满276次,她就死了。现在她死了,稻草干净了,你弟才敢说真话。
我这才懂,返童训练不是让我回去救弟弟,是让我回去杀奶奶。每杀一次,她寿命减一年,杀276次,她就死了。
我杀了276次,用8岁的手,用32岁的记忆,用50岁的狠。
“那我现在是谁?”我问老头。
“你是你妈,”他说,“你奶死了,你妈自由了,她的身体借你用,算宿舍。但你得付房租,房租是你弟的影子,每天晒一小时太阳,算杀菌。”
我拖着妈的身体回养老院,妈(真正的妈)的灵魂在工牌里,274号,冲我笑,说:“大崽,住得惯吗?妈妈这身体,怀你时落下的病根,腰不好,你多担待。”
我说:“妈,对不起,把你扯进来。”
她说:“扯啥,咱俩现在一体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等你弟肉身还魂,咱仨合成一个,就能下班了。”
“下班了去哪?”
“回家,”她说,“吃鸡蛋面,卧俩蛋,你一个,弟弟一个,我喝汤。”
我走到妈的房间,推开门,看见自己——32岁的我,正坐在床上,抱着胎盘钟,含着奶嘴,像婴儿。
32岁的我抬头,看见我(妈的身体),笑了:
“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23年了。”
他冲我伸手,要抱。我走过去,抱住他,他钻进妈肚子里,跟胎儿(50岁的我)挤在一起,哥俩好,贴贴脸。
手机震,员工群通知:274号(钟母)、275号(钟小石头)、276号(钟大崽),现已完成身份合并,合成新账号:钟氏全家桶。
账号属性:质押品。可交易。可拆分。可加班。
老头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恭喜钟大崽一家团圆。红包点开,是颗糖,过期水果糖,塑料纸上印着仨字:
“还、欠、还。”
正着读是“还欠还”,反着读是“还债还”。
横竖都是死。
我把糖含嘴里,化了。化了后,嘴里长出最后一颗牙,不是金的,是铜的,上面刻着:
“钟道”。
这是我奶的真名。
真名到手,我就可以写进工牌,把奶奶从钟里放出来,让她加最后的班——当第277块砖,垫在路尽头,让276个人全下班,让钟家账,彻底清了。
但放她出来,需要个祭品。
祭品得自愿。
我摸摸肚子,两个心跳,一个是我(50岁),一个是弟弟(32岁),还有一个,是妈(274号)。我们仨,谁自愿?
弟弟说:“哥,我自愿。我当砖,你们回家。”
妈说:“大崽,妈自愿。妈当砖,你们哥俩回家。”
我说:“都别争,我当。我当砖,你们母子团圆。”
我们仨争了一夜,没结果。天快亮时,胎盘钟响了,不是滴答,是铛,巨响,像敲在我脊梁骨上。
钟响后,我们仨合体了。
50岁的我,32岁的我,4个月的胎儿,合成一个人,32岁,男的,叫钟大崽,工号276,齿痕103,金牙13,影子半条,亲情值3.0/3。
我照镜子,妈的脸在我脸上,一闪而过;弟弟的脸在我脸上,一闪而过;奶奶的脸在我脸上,一闪而过。
最后定格的,是8岁的我。
我返童成功了,不是训练,是真的。
8岁的我,32岁的记忆,50岁的身体(妈的身体),90岁的寿命(奶奶的钟),4个月的胎儿(弟弟的肉身)。
我是钟家全家桶。
我抱着胎盘钟,含着奶嘴(现在变成阴工牌),牵着影子(弟弟的影甲),走到加班道,天刚亮,水泥路平整,裂缝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第277块砖的位置,空了,等着我躺。
我躺上去。砖是凉的,但很快被我体温焐热。热到37℃时,砖说话了,是路本身在说话:
“钟大崽,你自愿的?”
“自愿。”
“不后悔?”
“后悔,”我说,“但后悔也算自愿。”
路笑了,裂缝张开,把我吞进去。吞到一半,手机震,小石头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哥,谢谢你。下辈子,我当哥,你当弟,我牵你回家。”
我回他:“好,但别走加班道。”
他回:“不走,走大道,有灯,有妈,有鸡蛋面。”
裂缝合上,我成砖了。
但闭上眼前,我看见妈来了,32岁的妈,挺着肚子,4个月,但没怀我们,怀的是她自己。她走到第277块砖前,蹲下,把我抠出来。
她说:“大崽,妈舍不得。”
她把我揣怀里,带回老屋,塞进木箱,锁上。
箱子里滴答响,是爸在算利息。算来算去,利息是:
“276块砖,275个人,还剩下1个名额,给谁?”
爸说:“给妈吧,她最冤。”
妈说:“给大崽吧,他最嫩。”
我说:“给奶奶吧,她最老。”
但奶奶在照片里笑,说:“都给过了,还不动了。”
最后,名额给了胎盘钟。钟自己走下来,把自己砌在路尽头,当第277块砖。
它当砖,有时间,有声音,有记忆,但没人。
它是物,不是人,所以不算质押,算投资。
投资有回报,回报是:钟家所有人,276口,全自由了。
除了我。
我成了钟本身。
从此,加班道上,多了口钟,每天凌晨1点,敲三下。
第一下,叫:钟大崽。
第二下,叫:钟小石头。
第三下,叫:钟徐氏。
钟响后,所有路过的小孩,都能听见一句:
“别怕,前面路灯坏了,有哥呢。”
——第八章完——
(第九章《玩伴的失忆》预告:我成了钟之后,弟弟用我弟的身份活了32年。他找到当年跟我一起走加班道的玩伴阿强,想还原那晚真相。阿强说:“我记不清了,就记得你哥当时好像……变了个人。”弟弟问:“变成谁?”阿强说:“变成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