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死亡平原的副本(四)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亡灵,没有怪物,甚至没有风声。有的只是黏液偶尔滴落的“啪嗒”声、风零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隐隐约约传来的“咚咚”声。

越往前走,景象越发令人不适。脚下的路甚至不能称之为“路”,更像是血管般崎岖不平,富有弹性且温热。暗红色的墙壁似乎有着一层滑溜溜的透明薄膜覆盖着,布满不规则的褶皱与隆起。薄膜上面甚至攀附、嵌合着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且看样子这管壁极薄,内里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随着隐约的“咚咚”声的节奏缓缓流淌、起伏。

发光菌落就生长在这些管道周围。暗红的光晕映照着液体的流动,将整个环境映照得如同置身于某个庞然巨物的内脏腔体之中。

那股铁锈腐臭的味道也越发浓烈刺鼻,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迫着感官。即便是作为杀手见惯了这种场面的风零也忍不住捂着鼻子皱着眉,将呼吸频率压到最低。

走得越深她越感觉自己在被这环境同化,思维都开始变得粘滞。

不行……不能停下……不能迷失……

风零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嘴里的剧痛和铁锈味让她精神猛地一振,驱散了些许昏沉。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更细微的线索。

然而很可悲的是,没有线索。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模一样的画面。就连她沿途做的标记图案和位置也都一模一样……

诶?不对!等等!等等等等!!

鬼打墙!

难怪没有线索……因为线索本身也是假的!

意识到这是鬼打墙后,风零反而松了口气。她逐渐回想起前世对付鬼打墙的一些土法子,其中一条核心要诀便是:一探,二不,三回头。

当然这个回头并非真的回头走,而是指打破常规的行进逻辑,用非常规的步骤和观察去扰乱固定的空间回环。

具体怎么做?她又没有成法,只能现场实践着摸了。

她仔仔细细观察了这一个地方,是她掉下来后抵达的第一个区域,脚下踩着的正是她坠落之后留下的痕迹。

之前为了给自己留个退路,她每到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就会用短刃划出标记,并撒上些之前跟崽崽一起挖的矿石粉末。那种粉末亮晶晶的,磨成粉之后在夜晚也有着微弱的荧光,这是在来死亡平原的路上跟崽崽一起研究的,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这里是起点,标记是“1”。

“好,既然要绕圈子,那就看看你是怎么绕的。”

她在标记旁站稳后,就开始往前走去,同时心中默数步数,也尽可能的感知脚下的触感变化、周围的空气流动、气味的浓淡、以及那忽明忽灭的咚咚声响。

走了大约两百步,估摸着应该要接近下一个区域时,她停下,极其仔细地检查周围。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侧前方一处肉壁的凹陷处——那里,一个清晰的、泛着微光的“1”,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果然,回到了原点。

风零没有沮丧,反而眼神更专注了些。“一探”已经完成了,这是第二次见到了这个参照物,所以她直接180度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在又见到那个歪歪扭扭的“1”字之后,她再次180度转身往回走。反复可能走了四、五次,直到见到不是“1”字区域后她这才停了下来。

来到的这个第二个区域是4号。看来这方法是有效果的,只是得多试几遍才有效。而且她隐约感觉到,那“咚咚”声似乎离自己近了些。

这意味着什么?她正朝着声源方向移动?还是声源在向她靠近?

所以那“咚咚”声究竟是什么?听着怪诡异的,像是心跳声。

风零想不明白,就决定不想了。她打起精神来,按着刚才的法子又开始往前探去。

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风零如同无情的机器人,不停地抬头、低头、向前走,往回走。这个过程枯燥乏味,正常人在这种环境下遇到这种情况别说探索了,在原地可能都要崩溃了。可风零是训练有素的顶级杀手,急躁和焦虑是最没有用的负面情绪,有这个时间胡思乱想,不如付之于行动,试过了才知道自己究竟走不走得出去。在原地干等着,是风零绝不会做出的事情。

每一次回到标记点,对她而言都不是失败,而是一次数据采样完成。她的大脑在飞速构建和修正一个基于多感官输入的、不断更新的空间概率模型。

选择题始终只有两个:继续走,还是回头。

终于,在头一次出现未被标记的新区域时,风零刚踏入就察觉出周围环境的不对劲。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前进的阻力在缓慢增加,重力也在逐渐增加,迎面扑来的满是压迫感,每走一步就要承受多一公斤的重量。同时,那“咚咚”声陡然变得无比清晰、沉重,仿佛就在一墙之隔。

她停下,举起荧光石仔细打量了周围。眼前不再是漫无边际的肉质平原。一道巨大的、微微起伏的肉质墙壁挡住了去路,或者说是构成了一个新的边界。墙壁上布满了更加粗大、如同树根般虬结的脉管,暗红色的光芒在脉管内缓慢流淌,照亮了周围一片区域。空气灼热,硫磺味刺鼻,甜腥气中混入了一种类似熔岩或高温血液的金属锈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墙壁的右下角,肉质向内部凹陷,形成了一个倾斜向下的、幽深漆黑的洞口。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灼热的呼吸般的气流,正从洞中汹涌而出。

洞口边缘的肉质呈暗紫色,不断分泌出粘稠的、拉丝的透明粘液,缓缓滴落。洞口的尺寸,恰好能容一人弯腰进入。

风零冷静地观察着。没有立刻前进。她先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路径,也没有危险生物活动的迹象。然后,她将荧光石的光芒调到最弱,凑近洞口,仔细查看。

洞壁光滑得异常,覆盖着那层不断分泌的粘液,深不见底。气流很强,忽吸忽呼,带着高温。心跳声在洞内产生回音,隆隆作响。

新的选择题出现了:进,还是不进?

进。

退是不可能退的,风零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字。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荧光石用一根细绳系在手腕上,反手握住短刃,刃尖朝外。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没有去碰那滑腻的洞口边缘,而是将重心放低,脚下一蹬,借着一次气流稍弱的间隙,如同一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洞中。

粘稠、温热、带着强烈生命气息的液体瞬间包裹上来。洞壁比想象的还要光滑,几乎无法着力。她只能尽量控制身体姿态,顺着陡峭的洞道向下滑去。耳边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轰鸣和液体奔流的巨响,眼前是绝对的黑暗,只有手腕上那点微弱的荧光石绿光,在粘液中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影。

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洞道似乎并非笔直,而是有着轻微的弧度,方向难以判断。粘液的阻力与洞道的倾斜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让她既无法停止,又不会完全失控撞上洞壁。

就在她全神贯注感受着下滑轨迹,准备应对可能撞击时,前方无尽的黑暗与粘稠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抹暗红!

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强大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顺着洞道,伴随着更强的心跳节拍,轰然袭来!

风零的瞳孔骤然收缩。

终点,或者说,下一个关卡,到了。

与预想中的另一个腐朽区域不同,脚下触感骤然一变,是冰冷如玉石般的光滑质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无法言喻的圣洁景象冲击着风零的感官。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穹顶的纯白殿堂。材质非金非玉,似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又似某种温润的水晶,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莹润光辉。高大的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依稀可辨是祥云、仙鹤、莲花等象征纯净与超脱的图案。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柔和的光。空气清新冷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雪山之巅的清寂花香,将身后通道传来的所有血腥、腐臭、硫磺气息彻底隔绝。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属于这个世界,与外面那血肉蠕动、死亡弥漫的猩红平原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极致反差。

殿堂中央,并非狰狞的骸骨王座,而是一张同样由纯净白玉雕琢而成的、线条流畅优美的宽大宝座。宝座之上,静静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样式古朴雅致的月白色长裙,裙裾如流水般铺洒在宝座与光洁的地面上。长发如最上等的墨色丝绸,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苍白的颊边。

她的容颜极美,是一种超越了世俗、褪去了所有烟火气的宁静之美,眉眼如画,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般的柔和弧度。

然而,她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得透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显然,她已逝去不知多少岁月。就是不知是何种奇异力量维持着她的遗体不腐不坏,宛如一尊巧夺天工的生灵雕像。

而她的怀中,紧紧拥着一颗东西。

那看着也不像是什么狰狞的巨物,相反,它只有婴儿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剔透的、仿佛红宝石与水晶融合般的质感,内部有规律地明灭着温暖的金红色光晕,如同沉睡婴孩平稳的呼吸与心跳。它被女子以一种全然保护的姿态搂在胸前,画面竟奇异地带有一丝神圣的母性光辉。

“咚、咚、咚……”

这熟悉又富有节奏的心跳声,正是风零在鬼打墙的时候听见的声音。

“平原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