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里的衣服像是经历了一场台风,五颜六色的布料堆满了半张床。
苏小满手里抓着那件昨晚被嫌弃的米白西装,又看了看旁边那件印着海绵宝宝的睡衣,陷入了某种关于“人类社会着装礼仪”的终极迷茫。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个要起飞的直升机。
接通,林晚的声音直接穿透耳膜,带着一股要把房顶掀翻的亢奋:“苏小满!你看热搜了吗!你火了!不是黑红,是爆红!”
苏小满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耳朵。
刚睡醒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什么红?麻辣小龙虾那种红?”
“‘破碎感天花板’啊!”林晚在那头尖叫,“昨晚那个视频,你在社区活动室蹲地上听小孩说话那个侧脸,网友都疯了!说你眼里有光,但光里又有碎钻!现在七八个母婴品牌在私信我问商务,连市妇联那边都打电话来问能不能给你颁个‘年度爱心大使’!”
破碎感?
苏小满下意识摸了摸脸。
听着像是个需要泥瓦匠来补一补的形容词。
她挂了电话,打开那个视频。
画面晃动,光线昏黄,镜头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鼻尖红红的,正仰头看着那个拿着弹弓的小男孩。
评论区前几条确实都在刷“姐姐好温柔”、“想给姐姐递纸巾”。
手指往下滑了两下。
一条点赞数正在飙升的评论卡在屏幕中央,像根刺一样扎眼。
【我就笑笑不说话。
之前吃泡面是剧本,这次又是剧本吧?
连哭都要找角度,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可惜了。】
苏小满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种刚冒出来的一点点窃喜,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瞬间瘪了。
昨天那滴眼泪是真的咸,心里那股酸也是真的酸。
怎么到了这些人嘴里,就成了精心设计的机位?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直接把手机扔一边,钻进被窝继续睡。
反正咸鱼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视频里自己红通通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咔哒。”
门锁响了一声。
顾辞走进来的时候,苏小满正抱着膝盖坐在那一堆乱衣服中间,像个被遗弃的蘑菇。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袖扣是那种冷淡的银灰色,整个人看起来精密得像一台刚出厂的仪器。
手里拿着那个万年不变的平板电脑。
“负面声量占比12%。”
顾辞没寒暄,走过来把平板递到她面前,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主要集中在‘人设反复横跳’和‘摆拍嫌疑’。按照公关危机的黄金48小时法则,我们现在处于舆论转向的关键节点。”
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柱状图看得人眼晕。
苏小满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能不能……不搞了?我不想演了。这也太累了,哭是真的被骂,假哭也被骂,我还不如回去躺着当我的暴发户。”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没有预想中的毒舌,也没有那句标志性的“违约金三倍”。
头顶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就别演了。”
苏小满猛地抬头。
顾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既然他们说你有剧本,那就把剧本撕了给他们看。”
他把平板收回去,在备忘录上敲下三行字。
“公开项目账目。邀请媒体监督。本人出镜回应。”
顾辞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件海绵宝宝睡衣上:“不需要化妆,不需要穿那双把你脚磨破的乐福鞋。你就做那个会为了省五块钱配送费跑三条街,也会因为小孩一句话哭得稀里哗啦的苏小满。”
苏小满眨了眨眼:“真的?那我说错话怎么办?”
“有我在。”顾辞合上平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负责真诚,我负责兜底。”
下午三点,社区活动室。
没有打光灯,没有反光板,甚至连个像样的支架都没有,手机就架在一摞旧书上。
背景是那个画着咸鱼的信箱,旁边还放着一把螺丝刀。
直播开启。
涌进来的弹幕瞬间铺满了屏幕,密密麻麻全是字。
苏小满穿着那件洗得有点起球的灰色卫衣,素面朝天,黑眼圈都懒得遮。
她看着镜头,紧张得手心出汗,下意识地想去抓衣角,却摸到了一手粉笔灰——那是刚才帮孩子们画黑板报沾上的。
“那个……大家下午好。”
声音有点抖,但比那个穿着高定西装装精英的时候顺耳多了。
“我是苏小满。那个拆二代,也是那个吃泡面的。”
她吸了吸鼻子,直视着镜头,没看顾辞给她准备的提词卡,“有人说我是演的。其实也不算全错。这一周,我穿过不合脚的高跟鞋,背过全是A货的包,还学过怎么像个名媛一样喝下午茶。挺累的,真的。”
弹幕里飘过一片问号和感叹号。
“我确实拿了八千万,我也确实怂。怕亲戚借钱,怕被人说暴发户,怕得要死。”苏小满拿起旁边那个简易弹弓,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木柄,“但做这个心理援助项目,不是为了洗白。是因为昨天有个小孩问我,‘疼不疼’。”
她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顾辞站在镜头外的阴影里,看到她的背挺直了一些。
“我想告诉那个孩子,也告诉我自己。”苏小满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疼可以。怕也可以。但别认输。”
直播间里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紧接着,屏幕像炸开了一样。
【卧槽!姐姐好飒!】
【这才是真·独立女性吧?敢承认自己怂才是真勇!】
【黑转粉了,这比那些端着的网红真实一万倍!】
半小时后,直播结束。
苏小满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懒人沙发上。
一杯冰美式贴在了她的脸颊上,冰得她一激灵。
顾辞站在旁边,袖口的折痕依旧整齐得让人发指。
“表现尚可。”
虽然是评价,但语气里那种紧绷的冷硬感松动了不少。
苏小满接过咖啡,咬着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苦得眉头皱成一团:“刚才最后那几句,没崩人设吧?”
顾辞没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拂过。
苏小满僵了一下,屏住呼吸。
“粉笔灰。”顾辞收回手,指尖捻了捻那一抹白色的灰尘,“有点脏。”
嘴上嫌弃,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掏出湿巾擦手。
“你刚才说‘别认输’的时候,”顾辞看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很轻,“眼神很亮。”
苏小满低头戳着杯盖,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因为……不想让你失望。毕竟你是业界顶级顾问,我也不能太丢你的脸。”
顾辞沉默了片刻。
“我接这单,”他转过身,背对着光,让人看不清表情,“从来不是因为你需要演戏。”
两人并肩走出社区中心。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条影子在地面上若即若离地交叠在一起。
苏小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晚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偷拍照。
照片里是刚才直播时的后台,顾辞正紧紧盯着监控数据的屏幕,眉头锁得死紧,右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袖口——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淡黄色痕迹,像是之前被什么汤汁溅上去之后洗过留下的印子。
那是……那天吃红烧牛肉面的时候溅到的?
这洁癖狂居然没把这件衬衫扔了?
苏小满抬头,偷偷看了一眼顾辞的侧脸。
依然是那副高冷不可侵犯的样子,下颌线比刀锋还利落。
“那个……”她小声开口,“那你现在还觉得我演技烂吗?”
顾辞脚步没停,把手里的空咖啡杯精准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一般。也就刚过及格线。”
“切。”苏小满撇撇嘴,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顾辞!”
前面的男人脚步一顿,但没回头。
苏小满对着他的背影喊:“下次泡面……我请你吃整包!加火腿肠那种!”
顾辞的背影僵硬了一秒。
那只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抬起手,很是敷衍地挥了挥,快步走向停车场,脚步竟然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小满站在原地,抱着那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傻乐出了声。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又震了起来。
这次不是林晚,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苏小满心情正好,随手接起:“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公事公办的男声,带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毫无波澜:“苏小满女士是吧?这里是城区旧改拆迁办。关于你名下那套老宅的拆迁款发放问题,这边出了点新情况,麻烦你明天早上八点务必带上房本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