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林笙被轻轻放在床上,她小声问道,“皇上……我从前,很让大家讨厌吗?”

他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碎发,声音压得极低,“从没有人讨厌你。”

林笙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涩意“是吗?”

“当然是。”

林笙不相信,好想记忆快点恢复,不想一切不明不白。

*

小年徒步赶了几日几夜,终于踉跄着抵达将军府,可脚还未踏上府前石阶,眼前一黑,便直直晕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时,人已躺在柔软床榻之上。

“小年,你醒了,快起来喝点粥暖暖身子。”

兰婉清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

小年却猛地撑起身,哪里还顾得上喝粥,声音急得发颤:

“夫人,小姐失踪了!奴婢瞧着处处蹊跷,这才连夜赶回来禀报您!”

兰婉清脸色骤变,心头一紧,急声追问:“她……可有留下书信?”

“没有。”小年眼眶发红,用力摇头,“小姐从前说过,若是她自己离开,定会将书信放在桌上,……可桌上空空如也,半字都无。”

如今夫君远在边境练兵,她纵是心乱如麻,也只得强撑着冷静,当即下令,命令暗线全力搜寻林笙的下落。

可漫长的等待过后,等来的却不是女儿平安归来,而是她身受重伤、被陛下亲自抱回宫中疗伤的消息。

兰婉清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后退数步,堪堪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泪水毫无预兆地簌簌滑落。

“伤势……究竟如何?”

来人垂首,声音轻得发颤:“听闻……小姐被人挑断了手脚筋,往后……怕是再难复原了。”

兰婉清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险些瘫软在地。

手脚筋俱断……

她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喉间腥甜翻涌,却硬是没让自己晕厥过去。

夫君远在边关,她不能倒。

一旁的管事嬷嬷连忙扶住她,兰婉清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再度滑落。

“备车。”她哑声吩咐,“我要入宫。

“我要亲眼看看,我的笙儿,到底怎么样了。”

林笙正与萧珩一同用着晚膳,殿外忽然传来太监低声禀告:

“皇上,将军夫人求见。”

萧珩抬眸,看向身旁安静温顺的林笙,眸色微沉。

太医有言,多让她见见旧时熟悉之人,记忆或许能恢复得快些。

若是很快恢复了,那她便又是和自己吵架疏离了。

可眼前这人,到底是她亲生母亲……

他略一沉吟,终是松了口。

“让她进来。”

兰婉清脚步一软,险些哭出声,她强忍着哽咽,轻轻唤了一声:

“笙儿……”

林笙缓缓抬眼。

那双倔强的眸子,此刻空茫一片,像蒙了一层雾,陌生得让人心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兰婉清,没有半分熟悉。

片刻后,她轻轻皱了皱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是谁?”

一句“你是谁”,狠狠砸在兰婉清心上。

她再也撑不住,伸手想去碰她,又怕碰碎了一般,指尖颤抖不止。

“我是娘啊……笙儿,我是你娘。”

“娘?”林笙看了眼萧珩,他怎么没有告诉他自己还有娘亲。

“我……不记得你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好。”兰婉清心疼万分,轻轻抚上林笙的脸颊。

林笙抿了抿唇,望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满眼疼惜的女子,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胀,却依旧想不起半分过往。她轻轻拽了拽萧珩的衣袖,小声道:“陛下……”

萧珩垂眸,声音平淡地说道:“太医说她身子虚弱,需要一直静养。朕看天色已晚,派人给夫人安排个偏殿休息一下。”

兰婉清慌忙垂首颔首,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瓣,强忍着不肯落下一滴。

“民女一心挂念女儿安危,一时失了礼数,未曾见礼,还望皇上恕罪。”

“夫人思女心切,朕明白。”

“笙儿,娘先去歇息了,明日一早,再来看你。”

林笙轻声“嗯。”一下。

等兰婉清走了,萧珩便抬手,轻轻拭去林笙唇角残留的痕迹。下一刻,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向床榻,低声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好。”林笙轻声应着,往他怀里缩了缩,满心安稳,困意顷刻席卷而来。

一旁端着洗漱用具的宫女正要上前伺候,萧珩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不愿旁人扰了这份静谧。

公主府内。

东姚因私自对宫妃用刑,触怒萧珩,被杖责惩戒以后,东姚夜里便没安稳过。

伤口一抽一抽地疼,睡不着觉,心头那股戾气越来越重,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厉声斥骂,拿身边伺候的人撒气。

杯盏碎裂、低低的求饶与压抑的啜泣,在寂静夜里飘得很远,府里的下人个个战战兢兢,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唯有孟岚的书房,藏在府中最偏僻的一隅。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头所有喧嚣,烛火静静燃着,映着他垂眸看书的侧脸。

外头的哭闹与戾气,再大,也飘不进这一方安静天地。

林笙醒来时,日头已升至中天,暖光透过窗棂洒在锦被上。宫女捧着铜盆与洗漱用具轻步上前,垂首侍立。想起昨日前来探望的生母,问道:“我娘呢?”

宫女恭声回禀:“夫人见娘娘迟迟未醒,不便久候,便先出宫去了。”

“嗯。”

林笙淡淡应了一声,心底却一片空茫,纵是至亲之人,也寻不到半分熟悉的感觉。她垂眸瞥了眼地面,指尖轻轻抚过纤细的脚腕,心底憋着一股执拗——整日瘫卧在榻,实在难熬,她偏要试着站起身来。

“你们都先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宫女们不敢违逆,齐齐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她一人,林笙撑着榻沿,踉跄着爬下床榻。她扶着殿中朱柱,想要借力站起,手刚一用力,便传来阵阵酸胀发麻,连握力都没有。她只得改用手肘抵着柱子,勉强撑着身子起身,可双脚软得毫无力气,还伴随着伤口疼痛,整个人重重摔落在了地上,后脑勺狠狠磕到地面,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殿外的宫女听见异响,慌忙推门冲了进来,见林笙跌坐在地,脸色骤变,急声高呼:“来人!娘娘摔倒了!快传御医!”

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回榻上,让她平躺着歇息。

可此刻的林笙,却忽然痛哭失声,又疯癫般大笑起来。殿内宫人面面相觑,无人知晓她为何悲喜失常,唯有林笙自己清楚——这一摔,撞回了她遗失的所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