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访

月光如霜。

那人站在墙头,衣袂被夜风轻轻扬起。蓝紫色的光在他手中的刀身上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蛇,蜿蜒游动。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可我看见了他的“业”。

那是一团我从未见过的颜色。

不是淡金色的纯净,不是黑色的污浊,也不是蓝紫色的疯狂。

而是一种——

透明的。

像水,像光,像不存在。

可它确实在那儿。

就在他心口的位置,静静地漂浮着。

“萧予。”

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等了你很久。”

我握紧腰间的短刀。

厉尘往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你是谁?”

那人笑了。

笑声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看透了什么。

又像是——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们手里那块玉佩。”

我下意识按住怀里的玉盒。

那块玉佩,太子留下的“钥匙”。

能克制法器的钥匙。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按的位置。

即使隔着衣服,隔着距离,我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穿透力。

像是能看穿一切。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抢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没有回答。

只是从墙头轻轻跃下。

落地的瞬间,我看见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老了。

老得像看了几百年。

老得像——

他走到我面前。

厉尘的刀横在他胸前。

他没有看厉尘,只是看着我。

“萧予,”他说,“你身上那团魂,快撑不住了。”

我心里一震。

容昭的魂在我心口,淡金色的,一直安安静静地飘着。

可他说——

快撑不住了?

“你胡说!”容昀冲上来,手里的软剑直指他的咽喉,“我哥好好的!”

那人没有躲。

只是看了容昀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怜悯。

又像是——

“好好的?”他轻轻说,“你问问萧予,那团魂,是不是越来越淡了?”

我愣住了。

低头按住心口。

仔细感知。

那团淡金色的光——

好像,确实比昨天淡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可我刚才没有注意到。

“那团魂,本来就不该离体这么久。”那人说,“法器侵蚀过的身体,本来就撑不住完整的魂。他能撑到现在,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他不想让你难过。”

容昀的手在发抖。

那柄软剑,剑尖微微颤动。

“你……你什么意思?”

那人看着他。

“意思是——你哥,快散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容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的软剑,慢慢垂下来。

“容昀。”

我喊他。

他没有回应。

只是看着那个人。

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知道?”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

月光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那团透明的“业”下面,藏着什么。

一团淡金色的光。

和容昭的一模一样。

容昀愣住了。

“你——你也是——”

“对。”那人点点头,“我也是魂。”

“被法器抽出来的魂。”

“只不过——”

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比令兄幸运。我的身体,没有被法器完全毁掉。”

他放下手,看着我。

“萧予,我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我握紧短刀。

“什么交易?”

他指着我的心口。

“那团魂,我可以帮你送回去。”

“条件呢?”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期待。

又像是——

“帮我杀一个人。”

“谁?”

他一字一字说:

“太后背后的人。”

我愣住了。

太后背后的人。

那个人,杀了周延。

那个人,手里还有另一个法器。

那个人——

“你知道是谁?”

他点点头。

“知道。”

“为什么不自己杀?”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因为我杀不了。”

“为什么?”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心口。

“我只是一个魂。没有身体,没有力量,什么都做不了。”

“我等了二十三年。”

“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能帮我报仇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

“萧予,那个人,就是你。”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

看着他心口那团淡金色的光。

忽然想起一个人。

太子萧景煜。

外祖父。

可他不像。

外祖父死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这个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

“你是——”

我试探着开口。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欣慰。

又像是——

“我叫萧景琰。”他说。

“先皇第七子。”

“瑞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瑞王。

那个从小和昭明公主一起长大、后来忽然不来往的瑞王。

那个陛下说“不知道什么原因”的瑞王。

那个——

被太后害死的?

“你……你怎么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

“二十三年了。”他轻轻说,“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我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

“萧予,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瑞’吗?”

我摇摇头。

他笑了。

“因为我是双生子。”

“我还有一个哥哥。”

“他只比我大一刻钟。”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是——”

“太子萧景煜。”他一字一字说,“我亲哥哥。”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我看着眼前这个透明的魂。

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昭明公主小时候和他关系好,后来忽然不来往了——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陛下说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因为陛下也不知道他还活着。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等了二十三年——

等一个能替他报仇的人。

等一个能继承他哥哥血脉的人。

等我。

“萧予。”他开口。

“在。”

“你愿意帮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

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

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五个人。

厉尘看着我,目光幽深。

容昀看着我,眼眶还红着,却拼命忍着。

燕猛握着拳头,对我点点头。

殷冥的竖瞳闪着幽光,微微颔首。

墨白牵着阿弃的手,两个犬耳竖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信任。

还有心口那团淡金色的光。

容昭的魂。

它在轻轻跳动。

像是——在说,答应他。

我转回头,看着萧景琰。

“那个人,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太后。”

我愣住了。

“太后?可太后已经被——”

“被押起来了,对。”他打断我,“可那个不是太后。”

“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那个被押起来的,是替身。”

“真正的太后——”

他顿了顿。

“早就不在宫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