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
那人站在墙头,衣袂被夜风轻轻扬起。蓝紫色的光在他手中的刀身上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蛇,蜿蜒游动。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可我看见了他的“业”。
那是一团我从未见过的颜色。
不是淡金色的纯净,不是黑色的污浊,也不是蓝紫色的疯狂。
而是一种——
透明的。
像水,像光,像不存在。
可它确实在那儿。
就在他心口的位置,静静地漂浮着。
“萧予。”
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等了你很久。”
我握紧腰间的短刀。
厉尘往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你是谁?”
那人笑了。
笑声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看透了什么。
又像是——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们手里那块玉佩。”
我下意识按住怀里的玉盒。
那块玉佩,太子留下的“钥匙”。
能克制法器的钥匙。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按的位置。
即使隔着衣服,隔着距离,我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穿透力。
像是能看穿一切。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抢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没有回答。
只是从墙头轻轻跃下。
落地的瞬间,我看见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老了。
老得像看了几百年。
老得像——
他走到我面前。
厉尘的刀横在他胸前。
他没有看厉尘,只是看着我。
“萧予,”他说,“你身上那团魂,快撑不住了。”
我心里一震。
容昭的魂在我心口,淡金色的,一直安安静静地飘着。
可他说——
快撑不住了?
“你胡说!”容昀冲上来,手里的软剑直指他的咽喉,“我哥好好的!”
那人没有躲。
只是看了容昀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怜悯。
又像是——
“好好的?”他轻轻说,“你问问萧予,那团魂,是不是越来越淡了?”
我愣住了。
低头按住心口。
仔细感知。
那团淡金色的光——
好像,确实比昨天淡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可我刚才没有注意到。
“那团魂,本来就不该离体这么久。”那人说,“法器侵蚀过的身体,本来就撑不住完整的魂。他能撑到现在,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他不想让你难过。”
容昀的手在发抖。
那柄软剑,剑尖微微颤动。
“你……你什么意思?”
那人看着他。
“意思是——你哥,快散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容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的软剑,慢慢垂下来。
“容昀。”
我喊他。
他没有回应。
只是看着那个人。
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知道?”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
月光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那团透明的“业”下面,藏着什么。
一团淡金色的光。
和容昭的一模一样。
容昀愣住了。
“你——你也是——”
“对。”那人点点头,“我也是魂。”
“被法器抽出来的魂。”
“只不过——”
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比令兄幸运。我的身体,没有被法器完全毁掉。”
他放下手,看着我。
“萧予,我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我握紧短刀。
“什么交易?”
他指着我的心口。
“那团魂,我可以帮你送回去。”
“条件呢?”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期待。
又像是——
“帮我杀一个人。”
“谁?”
他一字一字说:
“太后背后的人。”
我愣住了。
太后背后的人。
那个人,杀了周延。
那个人,手里还有另一个法器。
那个人——
“你知道是谁?”
他点点头。
“知道。”
“为什么不自己杀?”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因为我杀不了。”
“为什么?”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心口。
“我只是一个魂。没有身体,没有力量,什么都做不了。”
“我等了二十三年。”
“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能帮我报仇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
“萧予,那个人,就是你。”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
看着他心口那团淡金色的光。
忽然想起一个人。
太子萧景煜。
外祖父。
可他不像。
外祖父死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这个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
“你是——”
我试探着开口。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欣慰。
又像是——
“我叫萧景琰。”他说。
“先皇第七子。”
“瑞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瑞王。
那个从小和昭明公主一起长大、后来忽然不来往的瑞王。
那个陛下说“不知道什么原因”的瑞王。
那个——
被太后害死的?
“你……你怎么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
“二十三年了。”他轻轻说,“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我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
“萧予,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瑞’吗?”
我摇摇头。
他笑了。
“因为我是双生子。”
“我还有一个哥哥。”
“他只比我大一刻钟。”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是——”
“太子萧景煜。”他一字一字说,“我亲哥哥。”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我看着眼前这个透明的魂。
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昭明公主小时候和他关系好,后来忽然不来往了——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陛下说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因为陛下也不知道他还活着。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等了二十三年——
等一个能替他报仇的人。
等一个能继承他哥哥血脉的人。
等我。
“萧予。”他开口。
“在。”
“你愿意帮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
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
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五个人。
厉尘看着我,目光幽深。
容昀看着我,眼眶还红着,却拼命忍着。
燕猛握着拳头,对我点点头。
殷冥的竖瞳闪着幽光,微微颔首。
墨白牵着阿弃的手,两个犬耳竖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信任。
还有心口那团淡金色的光。
容昭的魂。
它在轻轻跳动。
像是——在说,答应他。
我转回头,看着萧景琰。
“那个人,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太后。”
我愣住了。
“太后?可太后已经被——”
“被押起来了,对。”他打断我,“可那个不是太后。”
“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那个被押起来的,是替身。”
“真正的太后——”
他顿了顿。
“早就不在宫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