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师弟

林墨留下的那封密信,不过薄薄一页宣纸,寥寥数语,却让沈清辞本就残破的道心,整整颤了三日。

在这段时间,青云山外的无名客栈,终日笼罩在沉沉的雾霭里。

沈清辞守在冰冷的柜台后,指尖反复摩挲着柜面暗格的铜锁,锁芯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却始终不敢轻易开启。

直到第三日深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下一地碎银,他才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微颤着拨开铜锁,将那封密信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信上的字迹是林墨独有的清隽笔锋,墨色浓淡相宜,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他的心口。

他逐字逐句地看,目光死死钉在“柳玄”与“苏衍”四个字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一遍遍描摹着那两个名字,仿佛要将这字迹刻进骨血里。

执法长老的话犹在耳畔,林墨的承诺重如千钧,他比谁都清楚,苏衍还活着,那个他护了五年、念了百年的小师弟,还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

可这份失而复得的希望,却裹着化不开的恐惧,将他死死缠绕。

他不敢去找苏衍,连一丝一毫探寻的念头都不敢有。

柳玄的野心,整个仙界无人不知,那人修为早已深不可测,却偏偏觊觎着世间最稀有的灵根,妄图突破化神期,登顶仙界至尊之位。

而苏衍的混沌灵根,是天地间独一份的至宝,比他沈清辞的天生道骨还要珍稀万倍,一旦被柳玄察觉踪迹,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想象,若是柳玄抓到苏衍,强行吸走他的混沌灵根,那个软糯乖巧、总爱抱着他腿喊师兄的孩子,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灵根被吸,轻则修为尽废、神魂俱损,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沈清辞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道心便会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当年青云宗覆灭时,他碎掉的道心,本就只剩一丝残念维系,如今这份恐惧,更是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只能等。

这一等,便是漫长的一百年。

无名客栈坐落在仙界与凡界的交界之处,地处偏僻,连一块招牌都没有,是沈清辞特意选的藏身之地。

他褪去了青云宗大师兄的风华,卸下了天生道骨的荣光,化作一个普普通通的客栈掌柜,终日守着这方小小的柜台,守着那封密信,守着心底唯一的念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待。

百年间,客栈的门轴换了又换,木质的柜台被岁月磨出深浅不一的纹路,窗外的草木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四季轮回,沧海桑田,唯独他沈清辞,始终守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他依旧保持着每日取出密信的习惯,清晨开铺前,黄昏打烊后,夜深人静时,总会悄悄打开暗格,看着那两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苏衍还活着的事实。

他会坐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客栈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天。

脑海里全是百年前的画面,那些关于青云宗,关于苏衍的回忆,像潮水般一遍遍涌来。

那时候,他还是青云宗最受瞩目的大师兄,天资卓绝,身负天生道骨,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是宗门上下所有师弟师妹的榜样。

而苏衍,是师父在山下捡回来的孩子,五岁那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小小的一团,抱着他的腿,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亮得像山间最纯净的星辰,软糯地喊他:“师兄,我要跟你学剑,我要保护师兄,保护师父,保护青云宗。”

那时候的苏衍,软乎乎的,头发细软,摸起来像青云崖边最嫩的青云草。

沈清辞总会带着他去崖边摘青云草,教他练最基础的剑招,把自己的糕点分给他,夜里怕他怕黑,便守在他的床边,直到他睡熟才离开。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他会陪着小师弟长大,看着他觉醒灵根,看着他成为青云宗的骄傲,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毁了一切。

柳玄叛出宗门,勾结魔族,血洗青云山,宗门覆灭,师父陨落,他为了护住苏衍,自碎道心,拼尽最后一丝修为,将苏衍送入青云崖下的密道,让他带着半块玉佩远走高飞。

而他自己,拖着残破的身躯,逃离了那片血海,躲进这无名客栈,苟延残喘,只为等一个重逢的机会。

百年里,他不敢与任何仙界之人往来,不敢显露丝毫修为,生怕引来柳玄的注意,连累到远在他乡的苏衍。

他学着打理客栈,学着做粗茶淡饭,学着适应没有剑、没有宗门、没有小师弟的日子,可心底的思念,却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浓烈。

他等苏衍来找他,等混沌灵根觉醒的那一天,等他的小师弟足够强大,能够护住自己,不再需要他躲在暗处,担惊受怕。

日子就在这样无尽的等待与煎熬中,缓缓流淌。

直到百年后的第五天下午,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柜台上,暖融融的,沈清辞正坐在柜台后,指尖捏着一枚刻着青云纹的旧令牌,令牌上的凹痕,是当年护着苏衍逃离时,被柳玄的法器所伤,他一遍遍摸着那道凹痕,思绪又飘回了百年前。

就在这时,客栈那扇老旧的木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打破了客栈里长久的寂静。

那声响,在沈清辞听来,竟比天雷还要震撼,他的指尖猛地顿在令牌的凹痕上,心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百年了,这间客栈极少有客人前来,大多时候都是冷冷清清,这般突兀的推门声,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既期待,又惶恐。

他缓缓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逆光中,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道袍上沾着泥土与草屑,边角还有几处磨损的痕迹,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粗布包裹,包裹带子勒得紧紧的,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脸上沾着厚厚的灰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个刚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历经了无数风霜的野孩子。

可当少年抬起头,露出那双眼睛时,沈清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澄澈干净,不含一丝杂质,像极了百年前,五岁的苏衍刚入青云宗时,那双盛满了星光与懵懂的眼眸。没有丝毫戾气,没有丝毫沧桑,只有历经百年跋涉,终得归处的纯粹与欢喜。

少年站在门口,眨巴着大眼睛,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客栈,脸上带着路痴特有的迷茫与无措,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铃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轻轻开口:“请问,这里是没有招牌的客栈吗?我找了一百年,终于找到了……”

“一百年”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入沈清辞的耳中,却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湖上,激起千层巨浪。他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几乎要冲破胸膛,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手中的令牌,都微微晃动。

一百年?找了他一百年?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让他原本平静的心神,彻底乱了方寸。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嘴唇微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你……你是谁?”

少年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他蹦蹦跳跳地朝着柜台跑来,脚步轻快,像一只归巢的小鸟,全然没有丝毫陌生感,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百年。

他跑到柜台前,将背上的破包裹轻轻放在柜台上,包裹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想来是装着这些年的家当。

他仰起头,看着沈清辞,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又响亮,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清辞的耳中:“我是苏衍阿!师兄,我找了你一百年,终于找到你了!师父说,你就在这里,让我一定要找到你!”

苏衍……

真的是他的苏衍。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脸上未擦去的灰尘,看着他身上破旧的道袍,看着他背上沉甸甸的包裹,看着他眼睛里那抹从未改变的、属于青云宗的光。

那道光,是他碎道心时,唯一撑着他活下去的希望;是他百年等待里,无数个难眠深夜里,唯一的慰藉。

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百年的等待,百年的煎熬,百年的恐惧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看着苏衍,仿佛又看到了百年前那个抱着他腿喊师兄的小团子,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所有的苦难与沧桑,都在这一声“师兄”里,烟消云散。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轻轻落在苏衍的头顶。

细软的发丝从指缝间划过,柔软得一如百年前,他带着苏衍在青云崖边摘青云草时,苏衍那头软软的头发。

指尖的薄茧蹭过发丝,带着一丝粗糙的触感,却让沈清辞的心,瞬间变得柔软无比,像是被温水包裹着,连道心的裂痕,都仿佛在这一刻,慢慢愈合。

“傻孩子……”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生怕声音稍大,就惊碎了这百年难遇的美梦,“你怎么找了一百年?”

苏衍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憨厚,像个不知愁绪的傻子,丝毫没有提及百年间跋涉的艰辛,只是满不在乎地说道:“因为我路痴啊!从青云崖下的密道出来后,我就一直找,一路问了好多好多人,可他们都给我指错路,我走了好多好多弯路,翻了数不清的山,过了数不清的河,走了整整一百年,才走到这里!”

他说着,眼睛又亮了起来,指着窗外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庆幸:“刚才我在山脚下,听见了温弦先生弹的《青云曲》,那是咱们青云宗的曲子,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就跟着琴音一直走,果然找到你了,师兄!”

《青云曲》。

沈清辞的眼眶愈发滚烫,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那是青云宗的入门曲,是他当年教苏衍弹的第一首曲子,百年了,他以为早已无人记得,却没想到,他的小师弟,凭着这首曲子,凭着一腔执念,在世间颠沛百年,终于寻到了他的身边。

他想起百年前,宗门覆灭之际,师父奄奄一息,将半块刻着青云纹的玉佩,颤巍巍地塞到他的手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清辞,这半块玉佩,是混沌灵根的钥匙,苏衍身上,还有另外半块,两块玉佩相合,便能唤醒他的混沌灵根。你一定要护好自己,等苏衍来找你,护他长大,护他周全……”

师父的遗言,他记了百年,守了百年。

沈清辞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玉佩被他贴身藏着,捂了百年,早已带着他的体温,温润细腻。

玉佩上刻着半朵青云,纹路清晰,是青云宗独有的印记。他将玉佩轻轻递到苏衍面前,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

苏衍见状,立刻明白了过来,连忙伸手打开柜台上的破包裹,在里面翻找了片刻,也掏出了半块玉佩。

那半块玉佩,和沈清辞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刻着另外半朵青云,历经百年的颠簸,依旧完好无损。

两块玉佩,被两只手轻轻凑到一起,严丝合缝,刚好拼成一个完整的青云图案。

就在这时,窗外的阳光恰好洒在玉佩上,瞬间,一道淡淡的金光从玉佩上迸发而出,柔和却耀眼,照亮了整个客栈。

那金光,温暖而神圣,是百年前青云宗鼎盛时的霞光,是师父陨落前残留的神魂微光,更是苏衍体内,沉睡了百年的混沌灵根,即将觉醒的光芒。

金光笼罩着沈清辞和苏衍,看着眼前完整的青云玉佩,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小师弟,沈清辞只觉得,百年的等待,所有的苦难,都值了。

他的道心,早在百年前青云宗覆灭时,便已碎裂,只剩一丝残念苟延残喘。

可在这一刻,在这道金光里,在苏衍清脆的笑声里,在这百年一遇的重逢里,他那颗残破的心,仿佛重新拼凑完整,沉寂百年的生机,再次缓缓苏醒。

窗外的雾霭散尽,阳光正好。百年的分离终得重逢,青云的光再度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