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孙中山的到来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夏。

槟城又迎来了一位客人。这位客人,比康有为年轻,比康有为随和,也比康有为更让英国殖民政府头疼。

他叫孙中山。

消息是吴世荣带来的。那天黄昏,陈鹤鸣正在教弟子们练五祖拳的中套路,吴世荣匆匆走进武馆,脸上的神情跟上次康有为来时截然不同——不是兴奋,不是忐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像是在迎接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鹤鸣,孙先生来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陈鹤鸣正在纠正一个弟子的站桩姿势,闻言手一顿:“哪个孙先生?”

“孙中山。”吴世荣的声音更低了,“孙文,孙逸仙。你应该听说过。”

陈鹤鸣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几年在南洋的华人圈子里传得越来越响。有人说他是大逆不道的反贼,有人说他是救国救民的英雄。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有为流亡海外,保皇党声势渐衰,而革命党的声音,却一天比一天响亮。

“他在哪里?”陈鹤鸣问。

“小兰亭俱乐部。”吴世荣道,“孙先生是昨天到的,我本想让他在我府上住,他不肯,说太招摇,住在小兰亭就好。我今晚设宴为他接风,想请你也去。”

陈鹤鸣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兰亭俱乐部在乔治市中路六十五号,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白墙红瓦,门前种着几株凤凰木,花开得正盛,像一团团燃烧的火。这里是槟城华人商绅聚会的地方,平时喝茶聊天,谈生意论时事,颇为热闹。今晚却格外安静,门口站着两个洪门兄弟,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陈鹤鸣到的时候,厅中已经坐了几个人。吴世荣、黄金庆、陈新政、邱明昶——都是槟城华人商界的头面人物,也是洪门在南洋的骨干。他们围着一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那个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夏布长衫,身材不高,面容清瘦,额头宽阔,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看上去不到四十岁,但眉宇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像是在大风大浪中走过了很远的路。

孙中山。

“孙先生,”吴世荣站起身来,“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陈鹤鸣陈师父,南少林五祖拳馆的馆主。”

孙中山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向陈鹤鸣拱手一揖。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几分书生的儒雅,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练。

“陈师父,久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是山间的泉水,清澈而有力。

陈鹤鸣抱拳还礼:“孙先生客气了。晚辈久闻孙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孙中山微微一笑,目光在陈鹤鸣身上打量了一番。那目光温和而敏锐,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人的内心。

“陈师父的事,我听世荣兄和黄兴都提起过。”孙中山重新坐下,示意陈鹤鸣也坐,“南少林五祖拳,铁罗汉师父的传人,五祖令的守护者——不容易啊。”

陈鹤鸣心头一动:“孙先生也知道铁罗汉师父?”

孙中山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敬意:“铁罗汉师父的事,我听说过。他在九莲山三拳重创纳兰元述,力竭而亡,死得壮烈。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陈鹤鸣沉默了。铁罗汉的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每次有人提起,他的心就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孙中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陈师父,你的五祖拳馆,现在有多少弟子了?”

“八十余人。”陈鹤鸣答道。

“八十余人。”孙中山重复了一遍,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才一年多,就收了八十多个弟子,不容易。南洋的华人,需要这样的武馆。”

吴世荣在一旁插话道:“孙先生,您有所不知。陈师父的武馆,不但收华人弟子,还收马来人和印度人,教得一样认真,从不藏私。这在槟城,还是头一份。”

孙中山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好!这才是真正的‘有教无类’。陈师父,你做得对。”

陈鹤鸣抱拳道:“孙先生过奖了。武术不分种族,只要心正,谁都可以学。这是晚辈师父的教诲,晚辈不敢忘。”

孙中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陈鹤鸣身上,忽然问道:“陈师父,你觉得,这个世道,还能救吗?”

厅中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鹤鸣。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人不知如何回答。

陈鹤鸣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孙先生,晚辈只是一个武夫,不懂天下大事。但晚辈知道一件事——一个人的拳头再硬,也打不赢一个世道。可如果千千万万的人一起出拳,世道也能被打翻。”

孙中山的眼睛亮了。

“说得好。”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几步,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我这些年走遍了世界各地——日本、美国、英国、法国、南洋诸岛。所到之处,只要有华人的地方,我就去讲。讲什么?讲中国为什么弱,讲我们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有力:“中国之弱,不在于没有船坚炮利,不在于没有富国强兵,而在于——我们两千年来,都在给一个人当奴才。皇帝是主子,百姓是奴才。这个国家,不是百姓的国家,是皇帝一人的私产。”

陈鹤鸣静静地听着。这些话,黄兴说过,康有为也说过。可从孙中山嘴里说出来,味道却不一样。黄兴的话像火,烧得人热血沸腾;康有为的话像锤,砸得人脑门发懵;而孙中山的话,像水——看似平淡无奇,却能渗透到人的骨头缝里,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不甘。

“我主张革命。”孙中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是改良,不是变法,是革命。把皇帝拉下马,把两千年的帝制彻底推翻,建立一个民主共和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没有皇帝,没有奴才,人人平等,法律至上。这样的国家,才能强大。”

黄金庆忍不住问道:“孙先生,革命要流血,要死人。我们能成功吗?”

孙中山看着他,目光坚定:“能。为什么能?因为天下苦清久矣。鸦片战争以来,六十年了,洋人打我们,我们割地赔款;洋人欺负我们,我们忍气吞声。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当官的还在搜刮;国家快亡了,朝廷还在争权夺利。这样的朝廷,还有谁愿意为它卖命?”

众人沉默。

孙中山继续说道:“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要十年,可能要二十年,甚至可能要一辈子。但只要我们一代一代地做下去,总有一天会成功。谭嗣同死了,六君子死了,可他们的精神还活着。我们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

陈鹤鸣忽然问道:“孙先生,您觉得,武人在革命中能做什么?”

孙中山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陈师父,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武人在革命中能做什么?我告诉你——太多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第一,武人能保护人。革命需要人,需要组织,需要联络。这些人和组织,需要有人保护。你们的武馆,就是最好的掩护。”

“第二,武人能教人。革命需要不怕死的人,但不代表要白白送死。练武之人,身手敏捷,意志坚定,是最好的革命种子。你们把这些种子培养出来,将来就是革命的力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武人能守住一个民族的根。中国武术,几千年的传承,里面藏着的是中国人的骨气。你们把武术传下去,就是把骨气传下去。一个民族,可以暂时亡国,但不能亡了骨气。只要骨气还在,这个民族就还有希望。”

陈鹤鸣心头一震。

这番话,铁罗汉说过,释法云也说过。可从孙中山嘴里说出来,却又多了一层不同的含义。

“孙先生,”他站起身来,向孙中山深深一揖,“晚辈受教了。”

孙中山连忙扶起他,笑道:“陈师父不必多礼。我今天来,不是来教训谁的,是来交朋友的。”

吴世荣笑道:“孙先生说得对。来,先吃饭,边吃边聊。”

宴席设在俱乐部二楼,是吴世荣特意从海记酒楼请来的厨子,做的都是地道的闽南菜——海蛎煎、炒米粉、佛跳墙、清蒸石斑。孙中山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跟众人聊天,说的倒不是什么国家大事,而是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他见多识广,说话风趣,一席饭吃下来,众人对他的印象又深了几分。

饭后,孙中山单独留下陈鹤鸣,说有几句私话要谈。

两人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月光如水,洒在乔治市的屋顶上。远处的大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孙中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陈师父,康有为来找过你?”

陈鹤鸣点头:“来过。还请我做他学堂的武术教习。”

“你答应了?”

“答应了。教孩子们练拳,强身健体,这是好事。跟政治无关。”

孙中山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转而说道:“康有为人不错,有理想,有抱负。但他走的路,跟我不同。他要保皇,我要革命。殊途,不一定同归。”

陈鹤鸣问道:“孙先生,您觉得,康先生的路走不通?”

孙中山叹了口气,望向远方的夜空:“光绪皇帝是个好人,想变法,想强国。可他手里没有兵,没有权,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怎么保天下?康有为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身上,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陈鹤鸣沉默了。

“陈师父,”孙中山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加入革命党。你是一个武人,有你的使命。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南洋,你有一个朋友,叫孙中山。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只要你还愿意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我随时欢迎你。”

陈鹤鸣站起身来,向孙中山抱拳一揖:“孙先生,晚辈记住了。”

孙中山也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你回去吧,晚了弟子们该担心了。”

陈鹤鸣转身要走,孙中山忽然又叫住了他。

“陈师父,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孙先生请讲。”

“纳兰元述,你见过几次了?”

陈鹤鸣心头一凛:“两次。第一次在泉州,第二次在九莲山。”

孙中山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幽深:“你知不知道,纳兰元述这个人,为什么一直追着你们不放?”

陈鹤鸣摇头。

孙中山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跟你说一个秘密。纳兰元述,原本是南少林的人。”

陈鹤鸣浑身一震:“什么?”

“三十多年前,南少林被清廷烧毁之前,有一个年轻的僧人,法号叫‘了尘’。他是铁罗汉的师弟,天资极高,武功不在铁罗汉之下。清廷火烧南少林时,了尘被俘,清廷没有杀他,而是用他的家人相要挟,逼他叛变投诚。了尘屈服了,从此改名换姓,成了清廷粘杆处的鹰犬。”

陈鹤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孙中山。

“纳兰元述,就是那个了尘。”孙中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惊雷,“他追捕南少林余党,不是为了清廷,是为了他自己。他知道五祖令的秘密,知道地宫的所在,知道龙脉地图的价值。他想得到这一切,不是交给清廷,而是留给自己。”

陈鹤鸣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晌才回过神来:“孙先生,这些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孙中山微微一笑:“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朋友多,消息也多。这件事,是洪门一位前辈告诉我的。那位前辈,当年就亲眼看到了尘被清廷带走。”

陈鹤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纳兰元述是铁罗汉的师弟,是南少林的人——这个消息,太震撼了,震撼到他一时之间无法消化。

“孙先生,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孙中山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因为你需要知道你的对手是谁。纳兰元述不是一个简单的鹰犬,他是一个背叛了信仰的人。这样的人,比任何敌人都可怕。因为他知道你的一切——你的武功,你的弱点,你的软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一个背叛了自己师门、背叛了自己信仰的人,活在这个世上,比死了还难受。他追着你们不放,不只是为了五祖令,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陈鹤鸣沉默了很久,最后抱拳道:“孙先生,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孙中山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你回去吧。记住——不要急着跟他做个了断。时候未到。”

陈鹤鸣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走出小兰亭俱乐部,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凉凉的,像是铁罗汉的手。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大步向打石街走去。

回到武馆,方世杰和林巧儿还没睡,正在前厅等他。

“鹤鸣,怎么样?”方世杰迎上来,“孙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陈鹤鸣没有回答,走到达摩祖师像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方世杰和林巧儿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陈鹤鸣拜完,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缓缓说道:“孙先生告诉我一件事——纳兰元述,是铁罗汉师父的师弟。”

“什么?”方世杰惊得跳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他原本是南少林的一个僧人,法号了尘。”陈鹤鸣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香的手在微微颤抖,“清廷火烧南少林时,他被俘叛变,从此改名换姓,成了清廷的鹰犬。”

林巧儿倒吸一口凉气:“难怪他一直在追我们……难怪他知道那么多南少林的事……”

方世杰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这个叛徒!怪不得铁罗汉师父在九莲山看到他时,眼神那么复杂。原来他们……是师兄弟。”

陈鹤鸣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天上的月亮。

“孙先生说,不要急着跟他做个了断。时候未到。”

方世杰不甘心:“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鹤鸣没有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等五祖拳真正大成的那一天。”他缓缓说道,“等我们准备好了的那一天。”

方世杰沉默了。林巧儿走到陈鹤鸣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一天,会来的。”她轻声说。

陈鹤鸣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打石街如同白昼。远处,极乐寺的钟声悠悠传来,在夜风中回荡,像是在为远方故国祈福,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警钟。

而在乔治市海边的那栋废弃货仓里,白眉鹰正在向纳兰元述汇报。

“大人,孙中山到了槟城。昨晚,陈鹤鸣去了小兰亭俱乐部,跟孙中山见了面。”

纳兰元述坐在黑暗中,左手那只黑色手套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表情看不清,但白眉鹰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气正在弥漫。

“孙中山……”纳兰元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他跟陈鹤鸣说了什么?”

“不知道。小兰亭周围有洪门的人守着,属下的人进不去。”

纳兰元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有意思。”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远处的灯火,“铁罗汉的传人,跟孙中山搅在了一起。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白眉鹰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不要对孙中山动手?”

纳兰元述摇了摇头:“不急。孙中山是英国人眼里的麻烦,我们犯不着替他解决麻烦。让他活着,让他跟陈鹤鸣搅在一起——总有一天,他们会自投罗网。”

白眉鹰低下头:“大人英明。”

纳兰元述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像是在看一样很遥远的东西。

“陈鹤鸣,”他低声自语,“你知道了多少?你的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关于我的事?”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槟城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