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了槟城,向北驶去。
方世杰站在船头,海风鼓荡着他的衣袍。他没有回头,一直望着北方。北方是天边,是海平线,是比海平线更远的故土。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去了。三年前从泉州逃出来的时候,他以为很快就能杀回去,没想到一走就是三年,而且不是杀回去的,是偷渡回去的。
“师父,您在想什么?”林阿狗走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地问。
方世杰收回目光,笑了笑:“想家。”
林阿狗是方世杰收的第一个弟子,泉州晋江人,在码头扛包时被洋人打伤,被陈鹤鸣救了下来。他在五祖拳馆练了一年多,罗汉拳已有小成,这次方世杰挑选弟子回国参战,他第一个报了名。
“我也想家。”林阿狗望着北方,眼中闪着光,“我娘还在晋江,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了。这次回去,要是能路过泉州,我想去看看她。”
方世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打完了仗,我陪你去。”
林阿狗用力点了点头。
船舱里,其他九个弟子正在擦枪。这些枪是吴世荣托人从香港买来的,一共十支,都是最新式的英制步枪,每人一支,外加一百发子弹。方世杰本来不想要枪,他说自己是练拳的,用拳头就够了。陈鹤鸣说,拳头打不过子弹,上了战场,枪比拳有用。方世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把枪收下了。
哈桑是十个人里唯一不用枪的。他用的是一把马来短刀,刀身弯曲,刀刃锋利,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他说,枪会卡壳,刀不会。方世杰没有勉强他。
船行三日,第四日清晨到了香港。
香港比槟城繁华得多。维多利亚港停满了各国的军舰和商船,岸上的洋楼鳞次栉比,电车在马路上叮叮当当地跑着,穿西装的人比穿长衫的人还多。方世杰一行人下了船,按照事先的约定,找到了香港中环的一间客栈——“得云居”。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姓李,矮胖,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方世杰报了吴世荣的名号,李掌柜立刻收敛了笑容,把他们领到后院的一间大房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方兄弟,郑先生让我转告你,惠州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等你们的消息。”
方世杰问:“郑先生在哪里?”
李掌柜道:“郑先生现在不在香港,在惠州附近。你们先在这里住两天,等我的通知。”
方世杰点头,让弟子们安顿下来。
在香港等了三日,第四日夜里,李掌柜来敲门,说船准备好了,今夜就走。
方世杰带着弟子们摸黑来到码头,上了一艘不起眼的渔船。船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三合会的成员,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黄,人称“黄老虎”,是郑士良的副手。他上下打量了方世杰一眼,咧嘴笑道:“你就是方世杰?郑大哥说你拳脚了得,让我见识见识?”
方世杰没有接话,只是抱了抱拳。
渔船趁着夜色驶出维多利亚港,向东北方向驶去。海面上风平浪静,只有船头的浪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方世杰坐在船头,望着黑漆漆的海面,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了铁罗汉。三年前在九莲山,铁罗汉三拳重创纳兰元述,力竭而亡。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曾经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纳兰元述,为铁罗汉报仇。可这一次回国,他不是去找纳兰元述的,而是去打一场可能送命的仗。
“师父一定会骂我。”他在心里想,“师父说过,报仇不是最重要的事,传承才是。可我还是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
船行一夜,天亮时到了大鹏湾。渔船靠岸,众人下了船,沿着一条山路向内陆走去。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庄,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屋顶上盖着稻草。村口有几个持枪的人站岗,见到黄老虎,挥手放行。
村子中央的一间大屋里,方世杰见到了郑士良。
郑士良三十七八岁,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子,看上去不像一个革命党,倒像一个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他穿着灰色短褂,腰间别着两支手枪,脚蹬一双草鞋,正蹲在地上看地图。
“郑大哥,南洋的人到了。”黄老虎说。
郑士良抬起头,看了方世杰一眼,站起身来,抱拳道:“方兄弟,一路辛苦。”
方世杰抱拳还礼:“郑大哥客气了。”
郑士良的目光在方世杰身后的弟子们身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好,都是好样的。你们先休息,晚上我跟你们说说情况。”
当天夜里,郑士良把方世杰叫到屋里,摊开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说:“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惠州城在西北方向,相距大约六十里。清军在惠州城里驻扎了一个营,大约三百人,装备老旧,士气低落。城外还有几个汛塘,每个汛塘几十个人,不足为虑。”
方世杰问:“我们有多少人?”
郑士良道:“目前聚集在这里的有六百多人,加上各地的三合会、绿林兄弟,总共能凑一千二百人左右。武器方面,有步枪三百支,弹药不算多,打一场仗够了。”
方世杰皱了皱眉:“一千二百人对三百人,有胜算。”
郑士良点头:“胜算不小。但问题是,惠州城虽小,城墙却坚固。我们没有攻城的大炮,只能靠云梯硬爬。清军如果死守,我们会有不小的伤亡。”
方世杰沉默了片刻,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郑士良道:“等日本那边的武器到了就动手。快了,就在这几天。”
接下来的几天,方世杰和弟子们跟着郑士良的队伍在山里训练。白天练射击、练队列、练攻城战术,晚上听郑士良讲革命道理。方世杰对射击和队列兴趣不大,他觉得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如拳脚实在。郑士良看出他的心思,有一天把他叫到一边,说:“方兄弟,我知道你是练武的,拳头厉害。可打仗不是打擂台,你一个人再能打,能打几个?一百个?一千个?战场上,子弹比拳头快,纪律比勇猛重要。”
方世杰不服气:“郑大哥,你是说我练的功夫没用?”
郑士良摇头:“不是没用,是用在别的地方。冲锋陷阵,你的功夫有用;贴身肉搏,你的功夫有用;保护指挥官,你的功夫更有用。但你一个人冲上去,不管用。打仗,要靠大家。”
方世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老老实实地跟着练。
武器到了。是日本友人秘密运送过来的,一共四百支步枪,十万发子弹,还有几箱手榴弹。郑士良把武器分发下去,一千二百人的队伍每人都有了一支枪,虽然型号不一,新旧参差,但好歹能打响。
起义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五。
十四日夜,郑士良把方世杰叫到跟前,交给他一个任务:“方兄弟,明天攻城,你带着你的人,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方世杰愣了:“保护你?我不去冲锋?”
郑士良摇头:“你是拳师,贴身肉搏是你的强项。我跟你说实话,清军里也有高手,万一有人来刺杀我,我需要你这样的人在身边。”
方世杰想了想,答应了。
十月十五日,天还没亮,义军从山里出发,向惠州城开进。
一千二百人分成三路,郑士良率中路为主攻,黄老虎率左路佯攻东门,另一个头领率右路佯攻西门。方世杰带着十个弟子,跟在郑士良身边,前后左右散开,形成一个护卫圈。
天刚蒙蒙亮,义军到达惠州城下。
郑士良一声令下,号角吹响,鼓声震天,义军呐喊着向城墙冲去。
清军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义军攻城,城头上乱成一团,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叫,士兵们慌慌张张地往城墙上跑。但惠州城的守军毕竟是正规军,虽然慌乱,很快便组织起了抵抗。枪声响了,城头上的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下来,冲在最前面的义军纷纷倒地。
方世杰趴在郑士良身边,看着前方倒下的义军,心中一阵绞痛。他以前只在听说书中听过战场的样子,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战场比传说中惨烈一百倍。
“郑大哥,让我上去!”他喊道。
郑士良趴在一个土坡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城头,头也不回地说:“不急!等他们攻上城墙再说!”
攻城持续了整整半天。义军伤亡惨重,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到了下午,终于有人架着云梯爬上了城墙。方世杰看到那个爬上城墙的义军,心中一喜,可紧接着,那义军就被清军的长矛捅了下来,摔在城下,一动不动。
方世杰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就要往前冲。郑士良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
“我要上去!”
“上去送死?”郑士良瞪着他,“你上去能怎么样?一个人打三百个?”
方世杰咬着牙,没有说话。
黄昏时分,攻城的号角再次吹响。这一次,黄老虎率领的左路率先攻破了东门,义军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里。清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开始溃退。郑士良抓住时机,命令中路全线进攻。方世杰带着弟子们冲在最前面,一路杀进惠州城。
巷战开始了。
巷战比攻城更加残酷。清军退入城中,依托房屋、街巷节节抵抗。义军不熟悉地形,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方世杰亲眼看到一个弟子——才十八岁的阿水——被暗处射来的子弹击中胸膛,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阿水!”方世杰冲过去,抱住他的身体。阿水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方世杰的眼睛红了。他放下阿水,站起来,赤手空拳冲进那条巷子。巷子里藏着三个清兵,正在装填弹药,见一个赤手空拳的壮汉冲过来,慌忙举枪。方世杰的拳头比他们的枪快——他一拳打飞第一个清兵手中的枪,第二拳打断第二个清兵的肋骨,第三拳打在第三个清兵的面门上,那人的鼻子塌了下去,鲜血四溅。
三个清兵倒在地上,方世杰没有杀他们。他站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着汗水一起流了下来。
“师父!”林阿狗带着其他弟子赶了过来,“您没事吧?”
方世杰摇了摇头,蹲下身子,把阿水的尸体抱了起来。阿水的身体还温热着,血从胸口的弹洞里流出来,染红了方世杰的衣服。
“阿水,师父带你回家。”方世杰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一夜,义军控制了惠州城的大部分区域,清军退入城中心的县衙,负隅顽抗。郑士良下令包围县衙,等天亮再攻。
方世杰没有睡。他坐在阿水的尸体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林阿狗和哈桑陪在他身边,谁也没有说话。
“阿狗,”方世杰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带你们来?”
林阿狗摇头:“师父,是我自己要来的。阿水也是自己要来的。没有人逼我们。”
方世杰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阿水。他才十八岁,还没娶媳妇,还没好好过日子,就……”
他没有说下去。
哈桑忽然说:“师父,我们马来人有一句话——‘战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活着的人。’阿水变成星星了,他在天上看着我们。”
方世杰抬起头,望着夜空。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他不知道哪一颗是阿水。
“阿水,”他低声说,“你看着,师父一定把惠州城打下来,替你报仇。”
天亮了。
郑士良下令总攻。义军从四面围攻县衙,清军弹尽粮绝,终于竖起白旗投降。惠州城,拿下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广东都震动了。清廷急调大军镇压,广州、潮州、韶关的清军纷纷向惠州开来。郑士良一边扩充队伍,一边派人联络各地的革命党,请求支援。
但支援没有来。清军来得太快了。
起义后的第七天,清军主力到达惠州城下。五千人,装备精良,还有火炮。郑士良的一千二百人,经过七天的战斗,伤亡过半,只剩下不到六百人,弹药也所剩无几。
“撤退。”郑士良咬着牙说。
方世杰不同意:“郑大哥,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怎么能撤?”
郑士良看着城外的清军大营,目光沉重:“不撤,就是全军覆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方世杰沉默了。他想起陈鹤鸣说过的话——“忍,不是怕,是为了将来。”
义军连夜突围。方世杰带着弟子们断后,掩护主力撤退。清军紧追不舍,一路追击了三十多里。方世杰且战且退,身边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阿土被炮弹碎片击中后背,肠子都流了出来;阿金被乱枪打死,连一句话都没留下;阿木失踪在夜色中,再也没有回来。
十个人,只剩下四个——方世杰、林阿狗、哈桑,还有一个叫阿火的年轻弟子。
他们追上了郑士良的主力,一路撤向海边。清军追到海边,被几艘接应的渔船挡住,停止了追击。
方世杰站在船头,回望故土。惠州城的轮廓在海平线上渐渐模糊,像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这双手,打死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可此刻,它们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什么都抓不住。
“师父,”林阿狗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阿水他们……我们没能带他们回来。”
方世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蹲在船头,抱着头,无声地哭泣。海风很大,吹散了他的哭声,吹不散他心中的痛。
船到了香港。
方世杰带着仅剩的三个弟子,回到了得云居。李掌柜看到他们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他们安排了房间,烧了热水,准备了饭菜。
方世杰没有吃。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第二天夜里,黄兴来了。
黄兴走进方世杰的房间,看到的是一个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的人——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方兄弟,”黄兴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我来看你。”
方世杰抬起头,看着黄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黄兴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你不要自责。打仗就是这样,有生有死。阿水他们是为了革命死的,死得其所。”
方世杰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答应过鹤鸣,把他们安全带回去。十个人出来,只剩下四个……我怎么跟鹤鸣交代?怎么跟他们的爹娘交代?”
黄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方兄弟,你知道孙先生发动了多少次起义吗?”
方世杰摇头。
“十次。”黄兴伸出十根手指,“十次起义,十次失败。每次失败,都有志士流血牺牲。孙先生有没有放弃?没有。他为什么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革命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成功的,要一代一代人,一次又一次地打下去。”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方世杰的肩膀:“你还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活着,才能继续战斗。继续战斗,才能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方世杰抬起头,看着黄兴,眼中的血丝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黄先生,”他说,“我想回槟城。”
黄兴点头:“好。我安排船。”
三日后,方世杰带着林阿狗、哈桑、阿火,登上了南下的客船。
船离了香港,向南驶去。方世杰站在船尾,望着北方。故土在身后渐渐远去,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了。
他想起离开槟城那天,陈鹤鸣在码头上对他说的话——“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鹤鸣,”他在心中说,“我活着回来了。可我把你的弟子丢了。”
眼泪又流了下来,被海风吹散,落在茫茫的大海里。
船行五日,到了槟城。
方世杰站在码头,望着熟悉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三个月前离开的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革命就在眼前,胜利就在明天。如今回来,他浑身是伤,满心是愧,像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师父,我们到了。”林阿狗轻声说。
方世杰点了点头,迈步向打石街走去。
五祖拳馆的门还开着,灯笼还亮着。陈鹤鸣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方世杰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鹤鸣,”方世杰走到他面前,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陈鹤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方世杰的肩膀,然后一把将他抱住,用力地抱了抱。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方世杰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鹤鸣,阿水他们……”
“我知道。”陈鹤鸣打断他,“黄先生写信告诉我了。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方世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鹤鸣,”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喝酒。”
陈鹤鸣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武馆。
方世杰跟在他身后,走进那个熟悉的院子。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晚,方世杰喝了很多酒。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吐,吐完再喝。林巧儿想劝他,陈鹤鸣摇了摇头,让她不要管。
喝到最后,方世杰趴在桌上,终于哭了出来。他哭得像个孩子,撕心裂肺,涕泗横流。林阿狗、哈桑、阿火站在一旁,也都红了眼眶。
陈鹤鸣坐在方世杰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陪他喝。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极乐寺的钟声悠悠传来,在夜风中回荡,像是在为死去的英魂超度,又像是在为活着的人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