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方世杰的归来

方世杰回到槟城的头三天,没有出过房门。

他把自已关在万兴泰后院的那间厢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人进去。林阿狗送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哈桑送去的酒,喝光了,人却更沉默了。吴世荣来看他,敲门不开;陈楚楠从新加坡打电报来问候,他连回电都不肯写。

第四天,陈鹤鸣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气味很难闻——酒气、汗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腐气。方世杰坐在床角,背靠着墙,胡子拉碴,眼眶深陷,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蜷缩在黑暗中。他的脚边滚着几只空酒瓶,地上还有干涸的呕吐物痕迹。

陈鹤鸣没有说话。他把粥放在桌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刺得方世杰眯起了眼睛。

“关了三天了,够了。”陈鹤鸣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方世杰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陈鹤鸣在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世杰,我知道你心里苦。阿水、阿土、阿金、阿木,还有那六个兄弟,十一条命,你说带他们回去,没能带回来。这个坎,换了我,也过不去。”

方世杰的肩膀微微颤抖。

“但你不是一个人。”陈鹤鸣继续说道,“你还有阿狗,还有哈桑,还有阿火。他们还活着,需要你。你不能把自己关在这里,让他们在外面看着你垮掉。”

方世杰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像一片快要枯死的叶子。

“鹤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你。”

陈鹤鸣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方世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那天在惠州城下,阿水就倒在我身边。他中枪的时候,喊了一声‘师父’,然后就……”方世杰的声音哽咽了,“我抱着他,他的血把我衣服都染红了。他才十八岁,还没娶媳妇,还没好好活过……”

陈鹤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阿土是被炮弹炸的。我亲眼看到他的肚子被弹片划开,肠子流了出来。他还在喊‘师父,救我’……我用手把他的肠子塞回去,抱着他跑,可他流了太多血,还没跑到医官那里就……”

方世杰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陈鹤鸣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

“世杰,你听我说。阿水他们死了,你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愿意跟着你回国?”

方世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因为他们信你。”陈鹤鸣的目光坚定而温和,“他们信你这个师父,信你带他们去做的事是对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要流血,要牺牲。阿水他们死之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这就够了。”

方世杰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鹤鸣,你说,革命真的能成功吗?”

陈鹤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铁罗汉师父教我们武功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拳不在强在正,人不在名在义。’你记得吗?”

方世杰点了点头。

“革命也是一样。不管成不成功,只要做的事情是对的,就值得去做。”陈鹤鸣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吃饭,然后洗个澡,换身衣裳。阿狗他们在外面等着你,已经等了三天了。”

方世杰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闻了闻,皱起了眉头。

“好。”他说。

那天下午,方世杰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了房门。

林阿狗、哈桑、阿火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一字排开,见方世杰出来,齐刷刷地抱拳:“师父!”

方世杰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流泪。他走上前去,一个一个地抱住他们,用力地拍了拍后背。

“阿狗,哈桑,阿火,”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三天前有力多了,“你们还愿意跟着我这个没用的师父吗?”

林阿狗第一个说:“师父,您要是不嫌弃,我跟着您一辈子。”

哈桑说:“师父,我的命是您救的,这辈子跟定您了。”

阿火年纪最小,才十七岁,怯怯地说:“师父,我不怕死,我怕您不要我了。”

方世杰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下来。但他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三天的憋屈全都笑出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抹了一把眼泪,“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方世杰的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林巧儿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那天晚上的饭菜很丰盛。林巧儿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锅鸡汤。方世杰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三天——他确实饿了三天。陈鹤鸣和林巧儿没有怎么吃,只是看着他吃,时不时给他夹菜。

吃完饭,方世杰放下筷子,看着陈鹤鸣,忽然说道:“鹤鸣,我想去极乐寺。”

陈鹤鸣微微一怔:“去做什么?”

“去跟老和尚说说话。”方世杰的目光变得深远,“我想问问老和尚,那些死了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第二天一早,方世杰独自一人上了极乐寺。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连林阿狗都没带。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时,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想起第一次上山时的情景——那时他意气风发,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打不赢的架、过不去的坎。如今再走这条路,脚步却沉了许多。

释法云老和尚在藏经阁后的菩提树下等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来了?”老和尚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在经卷上缓缓移动。

“来了。”方世杰在老和尚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和尚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慈祥而深邃:“瘦了,也老了。”

方世杰苦笑:“晚辈本来就不年轻。”

老和尚摇了摇头:“不是说你年纪老了,是说你的心老了。眼睛里多了东西。”

方世杰沉默了片刻,问道:“老和尚,您看出来了?”

老和尚点了点头,拍了拍身旁的石凳,示意他坐下。方世杰站起来,坐在老和尚身边。

“说吧,什么事。”老和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方世杰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老和尚,我这次回国,带了十个弟子去。回来的,只有三个。七个孩子,都死在了惠州。”

老和尚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阿水死在我怀里,阿土被炮弹炸开了肚子,阿金被乱枪打死,阿木连尸体都没找到……”方世杰的声音又开始颤抖,“老和尚,我想不通。他们是为了革命死的,可革命什么时候能成功?还要死多少人?那些死了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老和尚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世杰,”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你知道老衲为什么从南少林逃出来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吗?”

方世杰摇了摇头。

“因为老衲怕。”老和尚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四十三年前,清廷火烧南少林那一夜,老衲亲眼看着师父、师叔、师兄、师弟们被大火吞没。老衲逃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整座少林寺都在燃烧,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那些死去的人,有的老衲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但老衲知道,他们都是为了一个信念死的——反清复明。”

方世杰静静地听着。

“四十三年了,清廷还在,南少林还没有重建。那些死去的人,白死了吗?”老和尚转过头来,看着方世杰,“老衲告诉你,没有白死。没有他们的死,就没有今天的洪门,就没有你们这些后人。他们的血,浇灌了后来人的路。”

老和尚站起身来,走到菩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你说那些死了的人去了哪里?老衲不知道。但老衲知道一件事——他们还活着,活在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心里。你记得阿水,阿水就还活着;你记得阿土,阿土就还活着。你把他们带在心里,走到哪里,他们就跟你到哪里。”

方世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羞愧。

“老和尚,我怕。”

“怕什么?”

“怕我再带人去,又把他们带不回来。”

老和尚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如炬:“你当然怕。怕就对了。不怕死的人,最容易死。正因为你怕,你才会珍惜他们的命,才会在战场上更小心,更谨慎。这不是懦弱,是责任。”

方世杰怔住了。

“铁罗汉师弟当年在九莲山,为什么能三拳重创纳兰元述?”老和尚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不是因为他武功比纳兰元述高,是因为他不怕死。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又缓和下来:“但铁罗汉师弟也有怕的事。他怕南少林的传承断了,怕五祖令落入清廷手中,怕你们这些弟子不能活着逃出去。所以他把最后的力量用在了传功上,而不是逃命上。”

方世杰低下头,沉思了很久。

“老和尚,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怕,不是坏事。但不能被怕打倒。”方世杰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阿水他们死了,我很难过。但我不能因为难过就不往前走。我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继续战斗。”

老和尚看着他,微微笑了。

“好。这才是铁罗汉的弟子。”

方世杰下山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阳光很好,照在山路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层彩色的毯子。他忽然想起阿水——阿水最喜欢花,在武馆的时候,总在后院种些花花草草,被方世杰骂过好几次,说练武之人种什么花,软骨头。阿水每次都嘿嘿一笑,下次还种。

“阿水,”方世杰在心里说,“师父对不起你,以前不该骂你种花。等回了武馆,师父也种花,种一大片,给你看。”

他加快了脚步,向山下走去。

回到五祖拳馆,陈鹤鸣正在前厅教弟子们练拳。方世杰没有打扰他,径直走到后院,找了一把锄头,在院子角落的空地上开始翻土。

林阿狗看见了,跑过来问:“师父,您要种什么?”

方世杰头也不抬地说:“种花。”

林阿狗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种花?”

“对,种花。”方世杰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阿水喜欢花。师父以前骂过他,现在后悔了。种点花,算是给他赔不是。”

林阿狗的眼眶红了,没有说话,转身去找了一把锄头,跟方世杰一起翻土。

哈桑和阿火也来了,四个人一起干,不到一个时辰,就把那片空地翻好了。方世杰去街上买了几包花籽——有凤仙、有鸡冠、有牵牛、有指甲花——撒在土里,浇了水,压实了。

“好了。”方世杰拍了拍手上的泥,“等开了花,阿水就能看见了。”

林巧儿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转头对身旁的陈鹤鸣说:“世杰回来了。”

陈鹤鸣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回来了。”

那天夜里,方世杰又喝了很多酒。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喝的。陈鹤鸣陪着他,林巧儿陪着他,林阿狗、哈桑、阿火也陪着。大家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月光洒下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亮亮的。

“鹤鸣,”方世杰端着酒碗,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从今天起,我好好练拳。行者拳、五祖拳、罗汉拳,你教什么我学什么。我要把武功练到极致,将来再回国,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保护人。”

陈鹤鸣看着他,目光温和:“好。”

“还有,”方世杰喝了一口酒,“我不急着报仇了。纳兰元述、白眉鹰,让他们多活几天。等我把武功练好了,等五祖拳在南洋传开了,等革命党的势力壮大了——到那时候,再跟他们算总账。”

林巧儿轻声问道:“世杰,你不恨了?”

方世杰摇了摇头:“恨。怎么不恨?但恨不能当饭吃。铁罗汉师父说过,‘传承比复仇更重要’。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陈鹤鸣端起酒碗,与方世杰碰了一下:“来,喝酒。”

“喝酒!”

那一夜,大家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笑得很开心。方世杰的笑声最大,传出去很远很远,连打石街尽头的人都听见了。

而在乔治市海边的那栋废弃货仓里,白眉鹰正阴沉着脸,听手下汇报。

“鹰爷,方世杰从惠州回来了,只带了三个弟子,其他人全死了。他现在在五祖拳馆,每天练拳种花,看上去没什么斗志了。”

白眉鹰冷笑一声:“受了打击,一蹶不振?哼,废物一个。”

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鹰爷,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动手?”

白眉鹰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急。方世杰虽然废了,但陈鹤鸣还在。这个人不好对付,不能轻举妄动。继续盯着,有情况再报。”

手下应声而去。

白眉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打石街的灯火,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方世杰,你也有今天。”他喃喃道,“惠州没要了你的命,算你命大。但你的好日子,也不多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极乐寺的钟声悠悠传来,在夜风中回荡,像是在为远方的英魂超度,又像是在为活着的人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