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杰开始种花之后,整个人变了许多。
以前的他像一团火,走到哪里烧到哪里,说话像打雷,走路像刮风,连吃饭都恨不得端起碗来往嘴里倒。现在的他却像一潭水,安静了许多,沉稳了许多,连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是刀子,锋利得能割人;现在是镜子,能照出别人的样子,却不刺眼。
弟子们有些不习惯。林阿狗私下对哈桑说:“师父是不是被惠州的事打击得太厉害了,怎么像换了个人?”哈桑想了想,说:“不是换了个人,是长大了。”林阿狗不懂,哈桑也没有再解释。
陈鹤鸣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方世杰不是在消沉,而是在消化。惠州那一仗,死了七个弟子,方世杰的心被剜掉了一块,但伤口正在慢慢愈合,长出新的肉来。这需要时间,急不得。
可陈鹤鸣心里清楚,方世杰的武功遇到了瓶颈。
方世杰的罗汉拳,刚猛凌厉,力大势沉,在同辈中已是顶尖。但这种刚猛的路子,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刚不可久。就像拉满的弓弦,一直绷着,迟早会断。惠州战场上,方世杰能活着回来,靠的不是罗汉拳的刚猛,而是运气。如果再来一次,运气未必还站在他这边。
陈鹤鸣决定教他行者拳。
行者拳,五祖拳中最灵动的一门。它不像太祖拳那样气势磅礴,不像罗汉拳那样刚猛霸道,不像达摩拳那样深邃内敛,也不像白鹤拳那样飘逸出尘。行者拳的精髓在于一个字——“变”。变是变化,变是变通,变是随机应变,变是顺势而为。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唯有变化,才能生生不息。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鹤鸣把方世杰叫到后院。
院子角落里的花籽已经发芽了,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方世杰蹲下身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鹤鸣,这么早叫我出来,什么事?”
陈鹤鸣负手而立,淡淡说道:“世杰,你练罗汉拳多少年了?”
方世杰想了想:“二十多年了。从小跟着村里的拳师学,后来铁罗汉师父指点过我,再后来在南洋,你又教了我不少。”
“二十多年,够久了。”陈鹤鸣点了点头,“你有没有觉得,罗汉拳练到一定程度,就再也上不去了?”
方世杰一怔,仔细想了想,缓缓点头:“确实。这些年,我觉得自己的拳头越来越重,可打起架来,反而没有以前灵活了。以前跟白眉鹰交手,还能打个平手;现在要是再遇上他,我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鹤鸣明白他的意思。
“罗汉拳刚猛,练到极致,一拳可以开碑裂石。但这种刚猛,需要身体做支撑。你今年三十八了,不是十八。再过十年,你的体力会下降,速度会变慢,到时候罗汉拳还能打几分?”
方世杰沉默了。
“五祖拳的精髓,在于刚柔并济。”陈鹤鸣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刚的一面已经够了,现在需要学柔。不是让你放弃罗汉拳,而是让你在罗汉拳的基础上,加上行者拳的灵动。”
方世杰眼睛一亮:“行者拳?就是你上次在极乐寺打的那套身法?”
陈鹤鸣点了点头:“行者拳,讲究‘变’。变不是逃避,不是退缩,而是顺势而为。对手刚,你就柔;对手快,你就慢;对手实,你就虚。不是硬碰硬,而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方世杰挠了挠头:“听起来跟巧儿的咏春有点像。”
“有相通之处,但不同。咏春是贴身短打,注重寸劲和听劲;行者拳是身法步法,注重腾挪闪转。咏春像水,柔中带刚;行者拳像风,无孔不入。”
陈鹤鸣说着,忽然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飘向院子东边。方世杰只觉眼前一花,陈鹤鸣已经站在三丈之外。他以为陈鹤鸣要停,可陈鹤鸣的身体又像被另一阵风吹起,飘向西边。一飘一荡,一折一转,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却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
方世杰看得目瞪口呆。他见过陈鹤鸣打五祖拳,见过他演示行者拳的步法,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受到那种说不出的灵动。陈鹤鸣的身体像是没有了重量,风往哪里吹,他就往哪里飘,随遇而安,毫无滞碍。
“行者拳的步法,叫‘猴王步’。”陈鹤鸣停下来,脸不红气不喘,“当年至善禅师观猴王在山林间跳跃,悟出了这套步法。猴王身法灵活,上蹿下跳,左躲右闪,敌人根本抓不住它。行者拳的‘行者’,不是行路之人,而是行云流水、行踪不定之意。”
方世杰跃跃欲试:“教教我!”
陈鹤鸣摇头:“不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方世杰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脾气急,沉不住气。”
“还有呢?”
“还有就是……太直。练拳直来直去,做人也是直来直去。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学不来。”
陈鹤鸣点了点头:“你知道自己的缺点,就成功了一半。行者拳要学的,就是弯弯绕绕。你以前练拳,是跟对手硬碰硬;行者拳教你的,是绕着走。不是怕对手,是让对手有力使不出,有劲打不着。”
方世杰皱眉:“绕着走?那不是认怂吗?”
“认怂?”陈鹤鸣笑了,“你看那山间的溪水,遇到石头,是硬冲过去,还是绕过去?”
方世杰想了想:“绕过去。”
“溪水绕过了石头,是认怂吗?”
方世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溪水绕过了石头,不但没有损失力量,反而积蓄了更多的力量,流得更远。”陈鹤鸣走到院子角落,指着那些刚发芽的花籽,“你看这些花籽,它们从土里钻出来,不是靠蛮力,而是靠韧性。石头压着它们,它们就从石头旁边绕过去;风吹着它们,它们就随风摇摆,但根牢牢扎在土里。这就是行者拳的道理——形变神不变,身移意不移。”
方世杰蹲下身子,看着那些嫩芽,若有所思。
“好,我学。”
从那天起,方世杰开始跟着陈鹤鸣学行者拳。
行者拳的第一步,不是练拳,是练步。
陈鹤鸣在院子里画了一个八卦图,八个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他让方世杰站在中央,按照八卦的方位走步——先从中央走到乾位,再走到坤位,再走到震位,依此类推。走步的时候,身体要放松,重心要低,脚步要轻,像猫一样,落地无声。
方世杰练了一天,腰酸背痛,腿像灌了铅。
“鹤鸣,这比打沙包累多了!”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鹤鸣笑了:“你以为柔就不累?柔比刚更累。刚是用肌肉,柔是用筋骨。你把肌肉放松了,筋骨就要用力。以前没练过,自然累。”
方世杰咬着牙继续练。
第二天,走步的速度加快。不是慢吞吞地走,而是快走,像风一样,在八卦方位之间穿梭。方世杰走得满头大汗,好几次踩错了方位,差点摔跤。
“不要急。”陈鹤鸣在一旁看着,“行者拳的步法,快慢结合。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不是一味求快,而是要在快慢之间找到节奏。”
方世杰停下来,喘着气问:“什么节奏?”
陈鹤鸣走到八卦图中央,开始走步。他的脚步忽快忽慢,快的时候像闪电,慢的时候像蜗牛。但无论快慢,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平衡,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托着他,让他永远不会摔倒。
“节奏,就是对手的呼吸。”陈鹤鸣一边走一边说,“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在一呼一吸之间。你出拳的时候,对手在吸气;你收拳的时候,对手在呼气。你掌握了对手的呼吸节奏,就掌握了他的命门。”
方世杰恍然大悟:“你是说,行者拳的步法,不是为了躲,是为了找?”
陈鹤鸣停下来,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对了。行者拳的步法,不是为了逃避对手的攻击,而是为了找到对手的破绽。你在八卦方位之间穿梭,不是乱跑,而是在寻找最佳的攻击位置。等你找到了,一拳就够了。”
方世杰眼中闪着光:“我明白了!”
他重新走进八卦图,闭上眼睛,不再看脚下的方位,而是用心去感受。他想象自己站在战场上,面前是清军的长矛和火枪,身边是倒下的弟子。他不再愤怒,不再冲动,而是让自己的心沉下来,像一潭死水。
他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很轻,轻得像猫。他的身体向左一晃,重心落在右腿上,左脚尖点地,蓄势待发。第二步更快,身体向右一闪,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条。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在八卦方位之间穿梭如飞。
陈鹤鸣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
方世杰在八卦图中走了半个时辰,停下来的时候,浑身是汗,但脸上带着笑。
“鹤鸣,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风。”方世杰的眼睛亮亮的,“我走路的时候,感觉风在托着我,让我变轻了。以前练罗汉拳,我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现在练行者拳,我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轻飘飘的。”
陈鹤鸣笑了:“这就对了。行者拳的第一步,就是让你变轻。等你再练下去,你会发现,你不只是变轻了,还变快了,变活了。”
接下来几天,方世杰白天练步法,晚上练身法。
行者拳的身法,比步法更难。步法是脚底下的功夫,身法是全身的功夫——腰要活,肩要松,胯要沉,背要圆。每一个关节都要灵活,每一块肌肉都要协调。方世杰练了二十多年的罗汉拳,身体已经习惯了刚猛的发力方式,突然要他放松下来,比登天还难。
他练得浑身酸痛,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巧儿给他熬了药汤,让他泡澡,舒筋活血。吴世荣送来了一坛药酒,说是从新加坡带回来的,专治跌打损伤。
方世杰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还是坚持每天喝一小杯。
第七天,陈鹤鸣教方世杰行者拳的第一个招式——“灵猴上树”。
“这一招,模仿的是猴子爬树。”陈鹤鸣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猴子爬树,不是用手臂的力量硬拉,而是用腰胯的力量把身体送上去。你看——”
他走到院中的榕树下,双手抓住一根低垂的树枝,身体一缩一伸,像一只灵猴一样,轻巧地翻上了树枝,然后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地上。
方世杰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快了!”
陈鹤鸣道:“行者拳的精髓,就在这个‘快’字。不是手臂快,不是腿脚快,是全身快。意到气到,气到力到,力到身到。意、气、力、身,四位一体,缺一不可。”
方世杰走到榕树下,抓住树枝,试着往上翻。他的手臂很有力,轻松地把身体拉了上去,但落地的时候,太重了,“咚”的一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陈鹤鸣摇头:“太硬了。你用蛮力,不是巧劲。再试。”
方世杰又试了一次,还是太硬。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直到第二十次,方世杰终于找到了感觉。他不再用手臂硬拉,而是先用腰胯发力,把身体送上去,手臂只是辅助。落地的时候,他也不再硬生生地往下砸,而是用膝盖和脚踝缓冲,像猫一样,落地无声。
“好!”陈鹤鸣赞了一声,“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方世杰从树上翻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嘿嘿笑了。
“鹤鸣,我以前觉得,武功就是力气大、速度快、招式狠。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武功,是把自己的身体练成一件顺手的兵器。不是兵器有多重、有多利,而是兵器跟你合二为一,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陈鹤鸣点头:“你说对了。武功的至高境界,不是打败别人,而是超越自己。你以前练罗汉拳,是在跟别人比;现在练行者拳,是在跟自己比。跟自己比,永远有进步的空间。”
方世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方世杰的行者拳已经有模有样了。
他的步法轻灵,身法灵活,虽然还比不上陈鹤鸣,但比起一个月前的自己,已经是天壤之别。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性变了——以前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打;现在遇到事情,他会先想一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巧儿对陈鹤鸣说:“世杰像换了一个人。”
陈鹤鸣笑道:“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这天傍晚,方世杰在院子里练拳,陈鹤鸣在一旁看着。
方世杰先打了一套罗汉拳,刚猛凌厉,虎虎生风。打完罗汉拳,他没有停,紧接着打了一套行者拳。两套拳法截然不同——罗汉拳像猛虎下山,行者拳像灵猴攀枝。可方世杰打起来,却没有丝毫的割裂感,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和谐。
陈鹤鸣越看越惊——方世杰在尝试将罗汉拳和行者拳融合在一起。
这不是陈鹤鸣教他的,是他自己在摸索。
罗汉拳的刚猛和行者拳的灵动,本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可在方世杰的手中,它们开始互相补充、互相渗透——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快中有慢,慢中有快;实中有虚,虚中有实。
方世杰打完最后一式,收势而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像一支箭,射出一丈多远,才缓缓消散。
陈鹤鸣走上前去,看着方世杰,目光中满是赞许。
“世杰,你知道你刚才打的是什么吗?”
方世杰挠了挠头:“我瞎打的。就是把罗汉拳和行者拳揉在一起,也不知道对不对。”
“对,很对。”陈鹤鸣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五祖拳的真谛——刚柔并济,阴阳相生。你以前只会刚,现在学会了柔,刚柔结合,才是上乘。”
方世杰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
“鹤鸣,我想起铁罗汉师父了。”
陈鹤鸣沉默了片刻,轻声问:“想起什么了?”
“想起他老人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传承比复仇更重要。’我以前不懂,觉得不报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师父把武功传给我们,不是要我们去报仇,是要我们把武功传下去,把南少林的根传下去。”
方世杰说着,眼泪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颊滑落。
“阿水他们死了,我很痛。但他们的死,不是白死的。他们让我明白了,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活得更好。”
陈鹤鸣伸出手,握住方世杰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世杰,你终于长大了。”
那天晚上,方世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
他想起阿水,想起阿土,想起阿金,想起阿木,想起那些死在惠州的弟子们。以前想起他们,他心里只有痛;现在想起他们,他心里除了痛,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阿水,”他对着天上的星星说,“师父种的花发芽了。等开了花,师父摘一朵最好的,放在你牌位前。”
夜风吹过,院子角落里的花苗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远处,极乐寺的钟声悠悠传来,在夜风中回荡,像是在为远方的英魂超度,又像是在为活着的人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