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二月,香港。
九龙城边的一条僻静小巷里,藏着一间不起眼的铁匠铺。铺面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陈记铁铺”四个字,被油烟熏得几乎看不清。白天这里炉火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与周围街巷的市井喧嚣混在一起,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到了深夜,这间铁匠铺就会变成另一番天地。
陈鹤鸣推开铁铺的后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内灯火通明,炉火烧得正旺,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铁砧前忙碌,锤起锤落,火星四溅。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棍、叉、戟,寒光闪闪,让人眼花缭乱。
“陈师傅!”一个五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迎上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刚淬过火的短刀。此人名叫陈大根,是这间铁铺的主人,也是福建洪门的老兄弟。他祖传三代打铁,手艺精湛,尤善打造兵器。革命党在广州、福建用的刀枪,大半出自他的手。
“大根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陈鹤鸣问。
陈大根将手中的短刀递给陈鹤鸣:“您看看这个。”
陈鹤鸣接过短刀,掂了掂分量,又屈指一弹,刀身发出清脆的嗡鸣。他将刀凑到眼前细看——刀身长约一尺二寸,单刃,背厚刃薄,靠近刀柄处刻着一道浅浅的血槽。刀柄缠着黑布,防滑吸汗,握在手里极为趁手。
“好刀。”陈鹤鸣赞道,“比上次在槟城打的还好。”
陈大根咧嘴一笑:“那是自然。这三个月,我推掉了所有外头的生意,带着四个徒弟日夜赶工。您上次说要‘轻、快、利’,我想了又想,把原来的配方改了——多加了一成钢,少用了半成铁,淬火的时间也缩短了。这样打出来的刀,硬而不脆,利而不折。”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旧式的清军腰刀,将新打的短刀与之对砍。
“铛”的一声,清军腰刀应声断为两截,而短刀只是刀口上崩了一个小米粒大的缺口。
“好!”方世杰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接过短刀在手里耍了个刀花,“这刀要是用在巷战里,一刀一个,不费吹灰之力。”
陈鹤鸣点头,问陈大根:“打了多少把?”
“短刀一百二十把,长刀四十把,枪头八十个,箭簇五百支。”陈大根扳着手指算,“还有方兄弟要的齐眉棍,我挑了上好的白蜡杆,一共三十根,都按您说的尺寸,七尺二寸,不粗不细,韧性正好。”
“齐眉棍不急,先把刀枪赶出来。”陈鹤鸣道,“起义的日子定了,四月底。还有一个半月,能打多少算多少。”
陈大根拍着胸脯:“陈师傅放心,就是不吃不睡,我也把活赶出来!”
陈鹤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走出铁铺时,夜风习习,吹散了身上的热气。方世杰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根新打的齐眉棍,边走边试手感。
“鹤鸣,”方世杰忽然问,“你说,这次能成吗?”
陈鹤鸣没有立刻回答。
香港的夜晚,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英国军舰亮着灯火,像一座座漂浮的城堡。码头上,苦力们还在装卸货物,吆喝声此起彼伏。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就像这个时代,永远在躁动、在酝酿、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道。”陈鹤鸣终于说,“但这次,我们准备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充分。”
他说的是实话。
过去三个月,同盟会在香港、广州、福州三地同时展开了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经费筹齐了,武器在打造,敢死队在训练,各地的联络网也在秘密运转。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但陈鹤鸣心中清楚,准备得再充分,战场上的胜负也只在一念之间。
第二天一早,陈鹤鸣带着方世杰和林巧儿,乘船渡过维多利亚港,来到香港岛西环的一处旧货仓。
这处货仓临海而建,三面环山,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货仓的主人是一个叫李福林的南洋华侨,也是同盟会的会员,他将货仓无偿提供给革命党使用,作为秘密训练基地。
货仓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看到陈鹤鸣三人,点了点头,推开门。
门一开,一股汗臭味和火药味扑面而来。
货仓里面被隔成了几个区域。左侧是一片空地,十几个年轻人正在练习刺杀——木枪绑着布条,布条上蘸了白灰,你一枪我一枪,身上的白点就是被刺中的地方。右侧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子弹、火药和雷管,几个穿长衫的人在小心翼翼地拆装、分拣。最里面还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布帘,隐约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陈师傅!”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迎上来,正是赵声。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腰间别着手枪,面容疲惫但眼神锐利。
“赵大哥,”陈鹤鸣抱拳,“人都到齐了?”
“从各地来的敢死队,已经有四百多人了。”赵声领着他往里走,“福建的、广东的、广西的、湖南的、四川的,还有南洋回来的华侨子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广州城。”
他推开那间小屋的布帘,里面几个人正在低头研究一张地图。
“黄大哥,陈师傅来了。”
黄兴抬起头,面色略黄,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手指夹着一支铅笔,正在地图上标注什么。
“陈师傅,来得正好。”黄兴招手,“过来看看广州城的布防图。”
陈鹤鸣走到桌前,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极大的广州城防图,足有八仙桌那么大,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街道、衙门、兵营、城门、炮台的位置。图是用炭笔手绘的,线条工整,标注详尽,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这是我们从去年就开始测绘的。”黄兴指着图上的一处处标记,“两广总督署在这里,水师提督衙门在这里,旗兵驻地在城西,巡防营分布在四个城门。清军在广州的总兵力约两万人,其中精锐是李准的水师巡防营,约三千人,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箭头。
“我们的计划是——分十路进攻。主力由我率领,攻总督署;赵声率一路,攻水师提督衙门;陈师傅,你和你的五祖拳弟子编入我的队伍,负责突破总督署的正面防线。”
陈鹤鸣仔细看着地图,问道:“武器怎么分配?”
“从香港买了三百多支枪,大多是驳壳枪和步枪,子弹两万多发。”黄兴叹了口气,“还是不够。四百多人的敢死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枪。没有枪的,就用刀、用棍、用拳头。”
“我那边有一百多把短刀,三十根齐眉棍。”陈鹤鸣说,“都是上好的家伙。”
黄兴点头:“好。到时候,你的五祖拳弟子打头阵。你们有功夫,近身搏斗比枪还好使。”
“黄大哥,”方世杰插嘴道,“攻城不是打擂台,刀枪再利,也拼不过洋枪洋炮。我们能不能想别的办法?”
黄兴看着他,苦笑:“方兄弟,你说得对。可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没有炮,没有炸弹,只有这些。革命就是这样,用命去拼,用血去换。”
方世杰沉默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鹤鸣带着五祖拳弟子,开始了最后的训练。
训练在夜间进行。白天太显眼,容易招来清廷密探和港英警察,只有到了深夜,他们才能在货仓里点起油灯,一招一式地练。
陈鹤鸣教的不是五祖拳的全套功夫,而是一套专门为巷战设计的“五祖搏击术”。这套搏击术去掉了所有花哨的动作,只保留最直接、最有效的杀招——拳打咽喉,脚踢裆部,肘击太阳穴,膝撞心口。每一招都狠辣至极,不留余地。
“记住,”陈鹤鸣对弟子们说,“你们在战场上面对的不是擂台上的对手,是要杀你们的敌人。你们的每一拳、每一刀,都要奔着要他们的命去。不能犹豫,不能手软。犹豫一下,死的就是你。”
弟子们面色凝重,但没有人退缩。
方世杰负责教棍法。他的齐眉棍经过改良,两头包了铁皮,棍身刻了防滑纹路,比普通的齐眉棍重了三斤。他的棍法也经过了简化,去掉了虚招,只剩下“劈、扫、挑、刺”四个基本动作,但每一个动作都练了上千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棍比刀好使。”方世杰对弟子们说,“刀砍下去,砍中一个人,可能就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棍不一样,一棍扫过去,扫倒一片。在巷战里,棍比刀管用。”
林巧儿则负责教刀法。她用的是一对八斩刀,每把长一尺二寸,是咏春派的独门兵器。这种刀短小精悍,适合近身格斗,尤其擅长在狭窄空间内使用。
“咏春刀法的精髓,就是一个‘短’字。”林巧儿手持双刀,给弟子们演示,“刀短,所以出刀快;刀短,所以变招快;刀短,所以收刀快。在巷战里,你的刀越快,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她将双刀舞得如雪花纷飞,刀光在油灯下闪烁,看得人眼花缭乱。
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纷纷鼓掌。
方世杰在一旁笑道:“巧儿,你这刀法比三年前又精进了。”
林巧儿收刀,面色如常:“三年没打架,手生了。最近练了两个月,才找回点感觉。”
陈鹤鸣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槟城,林巧儿为保护孙中山,被纳兰元述的重创,昏迷三天三夜。那时候的她,虽然武功高强,但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如今,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战士,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革命者。
训练持续了一个多月。
白天,敢死队员们分散在香港各处,有的在码头当苦力,有的在街边摆摊,有的在茶楼听书,看起来与普通百姓无异。到了晚上,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西环的货仓,在昏黄的油灯下挥汗如雨。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喊累。
因为他们知道,一个多月后,他们将面对的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三月初十,一批特殊的“货物”从日本运抵香港。
那是一百二十支崭新的驳壳枪,每支配五十发子弹。枪是用革命经费从日本军火商手里买来的,装在一批“缝纫机”的木箱里,贴着日本商社的标签,从神户运到香港。
陈鹤鸣带着方世杰和几个弟子,去码头接货。
货船靠岸时,天色已暗。码头上除了几个装卸工,没有别人。一个身穿西装的日本商人站在船舷边,看到陈鹤鸣,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陈先生,货到了。”
陈鹤鸣递过去一只信封,里面是一张三千元的银票。日本商人接过信封,数了数,满意地笑了。
“合作愉快。”他说,“如果还需要,请随时联系。”
“不用了。”陈鹤鸣淡淡道,“这一次够了。”
木箱被搬上马车,用油布盖好,连夜运往西环货仓。
到了货仓,陈鹤鸣亲手打开木箱,取出第一支驳壳枪。
枪身乌黑发亮,散发着机油的味道。他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枪膛,装上弹匣,瞄准远处的墙壁。
“好枪。”他说。
黄兴走过来,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枪身上的编号。
“德国造,原装货。”他说,“这种枪射程远,精度高,每分钟能打三十发。比清军用的汉阳造强多了。”
“可惜太少。”赵声叹气,“一百二十支,加上之前攒的,总共不到四百支枪。敢死队四百多人,每人一支都不够。”
“那就让武功好的用刀,枪法好的用枪。”黄兴道,“陈师傅,你的五祖拳弟子用刀,把枪留给那些不会武功的。”
陈鹤鸣点头:“行。”
接下来的几天,敢死队员们开始学习使用枪械。
对那些从南洋回来的华侨子弟来说,枪并不陌生——他们在南洋时,很多人就摸过枪,甚至打过猎。但对那些从福建、广东农村来的年轻人来说,枪是全新的东西,有些人连枪都没见过。
“这叫驳壳枪,也叫匣子枪。”赵声举着一支枪,给新兵们讲解,“这是保险,这是枪栓,这是扳机。射击的时候,双手握枪,眼睛看着准星,屏住呼吸,然后扣扳机。”
新兵们围成一圈,聚精会神地听。
“砰——”
一声枪响,靶子被打穿了一个洞。
“好!”新兵们鼓掌。
赵声把枪递给一个新兵:“来,试试。”
新兵接过枪,手在发抖。他学着赵声的样子,双手握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再来。”赵声耐心地说,“不要怕,枪不会咬人。手稳一点,呼吸慢一点。”
新兵又打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靶子边缘。
“有进步!”赵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练。”
训练从早到晚,日复一日。
新兵们的手指磨出了茧,肩膀被枪托撞得青紫,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放弃。
因为他们知道,练得越多,在广州城里的活路就越大。
三月中旬,陈鹤鸣收到一封从福州寄来的密信。
信是林翰臣写的,只有几行字:“纳兰元述已离闽赴粤,粘杆处精锐尽出。铁燕子随行。广州城内,密探遍布。千万小心。”
陈鹤鸣将信烧掉,走出货仓,站在海边。
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远处,香港岛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天上的星河倒映在海面。
“纳兰元述也去了广州。”他对身边的林巧儿说。
林巧儿面色平静:“预料之中。”
“铁燕子也去了。”
林巧儿转过头,看着他:“铁燕子,交给我。”
陈鹤鸣握住她的手:“小心。”
“放心。”林巧儿微微一笑,“三年前在黄冈,让她跑了。这一次,不会了。”
三月底,敢死队的训练进入了最后阶段。
黄兴将四百多名敢死队员分成十个小队,每个小队设一个队长。陈鹤鸣被任命为第七队队长,率五十名五祖拳弟子,负责攻破总督署的正面防线。
方世杰任副队长,林巧儿任先锋。
最后三天,黄兴将所有人召集到货仓里,做最后的动员。
他站在一张木箱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了很长时间。
“同志们,”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三天后,我们就要去广州了。这一去,很多人可能回不来。”
台下鸦雀无声。
“我不想骗你们。这一仗,凶多吉少。清军在广州有两万人,我们只有四百人。他们有洋枪洋炮,有城墙炮台,我们只有这些。”
他指了指墙边堆着的刀枪和木箱里的驳壳枪。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四百人,也能干大事!四百人,也能把两万清军搅得天翻地覆!四百人,也能让全中国都知道——革命党,不是孬种!”
台下有人高呼:“革命必胜!”
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革命必胜!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喊声在货仓里回荡,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鹤鸣站在人群中,没有喊,但他的血在沸腾。
他转头看向林巧儿。林巧儿正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是无声的誓言。
三天后,就是广州。
三天后,就是生死。
三天后,就是他们等待了多年的那一刻。
远处,货仓里的灯火还未熄灭,敢死队员们还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有人擦枪,有人磨刀,有人写信,有人沉默地坐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即将参与一场改变中国命运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