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三月二十八日,香港。
距离起义还有两天。
陈鹤鸣这一夜没有合眼。他躺在货仓角落的草席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耳边是其他敢死队员此起彼伏的鼾声,夹杂着远处海面上货轮的汽笛,但这些声音他都听不见了。他听见的,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不安。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种黏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他在福州潜伏三年,经历过无数次危险,但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一根针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天刚蒙蒙亮,货仓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赵声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所有人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黄大哥有重要事情宣布。”
敢死队员们纷纷从草席上爬起来,揉着眼睛,面面相觑。训练了将近两个月,赵声从来没有这么早来过,更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陈鹤鸣一个翻身站起来,看向赵声。赵声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向最里面的那间小屋。
小屋的门开着,黄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广州城防图。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白,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神——那不再是前几天那种燃烧着的、狂热的光,而是一种冷峻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关门。”黄兴说。
赵声关上门。小屋里只剩下黄兴、赵声、陈鹤鸣、方世杰、林巧儿,以及从广州赶来的几个负责联络的同志。空气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黄兴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今天凌晨,广州那边送来的。”他的声音沙哑,“起义计划,泄露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鹤鸣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根悬在头顶的针,终于落了下来。
“怎么泄露的?”赵声问,声音发紧。
“还不知道。”黄兴摇头,“但清廷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全部计划——进攻时间、进攻路线、联络暗号、武器藏匿地点,全都知道了。”
他指着桌上的纸条:“李准已经下令,从今天起,广州城四门戒严。巡防营全部进入战备状态,总督署周围增加了三道防线。另外,纳兰元述从福建带来的粘杆处精锐,已经全部布防在起义军要经过的各条街道上。”
方世杰一拳砸在墙上:“是谁泄的密?”
没有人回答。
小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能听到的,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在敲打心脏。
“现在不是追究谁泄密的时候。”黄兴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起义,还搞不搞?”
“搞!”赵声第一个开口,“准备了这么久,花了这么多钱,死了这么多人,不能说取消就取消!”
“但清廷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了。”一个广州来的联络员说,“现在去广州,等于自投罗网。”
“那就不去广州了?”赵声瞪着他,“不去广州,这几个月我们练的是什么?这些刀枪,这些子弹,难道拿去打鱼?”
两人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陈鹤鸣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那张纸条,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谁泄的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他在福州潜伏三年,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纰漏。同盟会的保密工作一向严格——单线联系、化名暗号、分头行动,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除非是内部的人,否则不可能拿到完整的计划。
内部的人。
陈鹤鸣抬起头,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声,同盟会的老骨干,跟随孙中山多年,出生入死,绝无可能。黄兴,更不可能。方世杰和林巧儿,跟了他十几年,比亲兄弟还亲。广州的几个联络员,都是他认识多年的老同志,每个人都是用命考验过的。
那是谁?
“大家安静。”黄兴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地图,沉默了很久。
“起义,不能取消。”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准备了这么久,大家的希望都在这一仗上。如果取消,人心就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但是,计划必须改。”
赵声眼睛一亮:“怎么改?”
“提前。”黄兴说,“原定三月三十,改到三月二十九。提前一天,打清廷一个措手不及。”
“来得及吗?”陈鹤鸣问。
“来得及。”黄兴咬牙,“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分头行动——通知各路敢死队,明天下午四点之前,全部赶到广州。晚上,我们按新计划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冷峻。
“另外,泄密的事,先不要声张。除了在座的各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如果让敢死队员们知道计划泄露了,军心一乱,仗就没法打了。”
众人点头。
黄兴看着陈鹤鸣:“陈师傅,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出小屋,来到货仓后面的一片空地。晨光熹微,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船只若隐若现。
“陈师傅,”黄兴背对着他,声音很低,“泄密的事,你怎么看?”
陈鹤鸣沉吟片刻:“可能是我们内部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黄兴转过身,看着他,“而且,这个人离我们很近。”
“你怀疑谁?”
黄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陈鹤鸣。
“这是这半年来新加入同盟会的会员名单。我查了一遍,有一个人,身份存疑。”
陈鹤鸣接过本子,看到那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人,是你推荐的。”黄兴说。
陈鹤鸣的手微微发抖。
那个名字,他认识。那个人是他三个月前在福州发展的新会员,名叫周荣,二十五岁,福州人,家境殷实,曾在日本留学,思想进步,能说会道。陈鹤鸣考察了他两个月,觉得此人可靠,才介绍他加入同盟会。半个月前,周荣主动请缨来香港,参与起义的准备工作。
“周荣……”陈鹤鸣念着这个名字,心中翻江倒海。
“我让人查了他的底。”黄兴说,“他在日本留学期间,跟清廷驻日公使馆的人有过接触。虽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叛徒,但这个疑点,不能忽视。”
陈鹤鸣沉默了很久。
“我去找他谈谈。”他说。
“不能打草惊蛇。”黄兴摇头,“如果他真的是内奸,你一找他,他就会跑。让他以为我们还不知道,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他真的是叛徒,他一定会想办法给清廷送信。到时候,人赃并获。”
陈鹤鸣点头。
他转身要走,黄兴叫住了他。
“陈师傅,”黄兴的声音有些犹豫,“如果……我是说如果,周荣真的是内奸,你怎么处理?”
陈鹤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按革命党的规矩办。”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黄兴没有再说话。
陈鹤鸣走回货仓时,敢死队员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训练。有人在练枪,有人在练刀,有人在搬运弹药箱,一切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但他的眼睛,已经在人群中寻找周荣的身影。
周荣在货仓的角落里,正跟几个新队员聊天。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上去人畜无害。
“周兄弟。”陈鹤鸣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荣转过身,笑着打招呼:“陈师傅,早。”
“早。”陈鹤鸣看着他,目光平静,“这几天辛苦了。等起义结束,我请你喝酒。”
“那我可记着了。”周荣笑得更灿烂了。
陈鹤鸣点点头,转身走了。
但他走出几步后,用余光瞥了一眼——周荣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丝紧张,像是深夜里的萤火虫,一闪而逝,但足以让陈鹤鸣确认——这个人,有问题。
当天下午,陈鹤鸣找到了方世杰和林巧儿,将黄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
方世杰听完,脸色铁青:“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整天油头粉面的,说话一套一套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别冲动。”林巧儿按住方世杰的手臂,“现在还不能确定他就是内奸。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另有其人。”
“巧儿说得对。”陈鹤鸣道,“世杰,你这几天盯紧周荣,看他跟谁接触,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不要让他察觉。”
“放心。”方世杰咬牙,“他要是敢跑,我一棍子打断他的腿。”
“不要打草惊蛇。”陈鹤鸣重复了黄兴的话,“我们要的是证据。有了证据,才能动手。”
三人商议完毕,各自散去。
陈鹤鸣走出货仓,站在海边,望着北方。
北方是广州的方向。他知道,此刻广州城里,纳兰元述一定在冷笑——革命党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他不知道的是,黄兴已经决定提前起义。
这场猫鼠游戏,还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是猫,谁是鼠。
当天夜里,陈鹤鸣悄悄离开了货仓,来到香港岛中环的一间茶楼。
茶楼名叫“得云茶楼”,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白天热闹非凡,夜里冷冷清清。陈鹤鸣推开二楼的包厢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叫李应生,是同盟会在香港的情报负责人,专门负责与广州方面的联络。
“李大哥。”陈鹤鸣关上门,压低声音,“广州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李应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陈鹤鸣。
陈鹤鸣展开,就着油灯的光看。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纳兰元述已调集粘杆处精锐一百二十人,分守总督署四周街巷。李准令巡防营昼夜巡逻,遇可疑者格杀勿论。另有消息,清廷已派密探潜入香港,目标为获取起义具体时间。千万小心。”
陈鹤鸣将纸条凑近油灯,烧成灰烬。
“清廷的密探到香港了?”他问。
“到了。”李应生点头,“前天到的,一共三个人,住在中环的维多利亚酒店。身份不明,但据我们的眼线报告,其中一人很可能是粘杆处的高手。”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李应生摇头,“但我们的眼线说,那三个人今天下午去过码头,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见过面。”
陈鹤鸣的心猛地一沉。
“穿西装的人?长什么样?”
“二十多岁,中等身材,脸白净,梳分头,穿黑色西装。”
陈鹤鸣闭上眼睛。
周荣。
穿西装,二十多岁,脸白净。全香港的敢死队里,只有周荣一个人整天穿着西装。
“李大哥,”他睁开眼,“帮我做一件事。”
“说。”
“盯紧维多利亚酒店那三个人,还有那个穿西装的。如果他们再见面,立刻通知我。”
李应生点头:“好。”
陈鹤鸣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香港的夜景璀璨夺目,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双双窥探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几个月的城市,变得陌生起来。
不是城市变了,是人心变了。
他想起铁罗汉临终前说的话——“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明白了。
三月二十九日凌晨,货仓。
陈鹤鸣正在清点武器,方世杰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鹤鸣的手停住了。
“确定?”
“确定。”方世杰压低声音,“昨晚半夜,周荣偷偷溜出货仓,去了中环。我跟了他一路,他进了维多利亚酒店,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摸了他的铺位,底下藏着一把没开过封的勃朗宁手枪。我们敢死队的枪都是从日本买来的驳壳枪,没人用勃朗宁。那枪,只能是别人给他的。”
陈鹤鸣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刀。
“走。”
两人来到周荣的铺位前。周荣不在,大概是去厕所了。方世杰掀开草席,下面果然藏着一把手枪,乌黑锃亮,枪身上刻着英文——COLT,美国货。
陈鹤鸣拿起枪,退出弹匣。弹匣里压满了子弹,一发不少。
“他还没送出去。”陈鹤鸣低声说,“说明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起义的具体时间。”陈鹤鸣将枪重新放回原处,“他只知道大概的时间,不知道确切的日子。清廷让他来香港,就是为了拿到确切的日子,好提前布置。”
“那我们怎么办?”
陈鹤鸣站起身,目光冷峻。
“将计就计。”
当天上午,黄兴召集所有队长,在小屋里开了最后一次战前会议。
“起义时间,定在明天——三月三十,下午五点半。”黄兴看着地图,声音低沉,“十路同时进攻,以枪声为号。第一枪打响,所有人同时行动。”
在场的队长们纷纷点头。
陈鹤鸣注意到,小屋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有一道影子。
他没有声张。
会议结束后,陈鹤鸣故意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但他看到走廊的地板上,有一小片水渍——不是水,是汗。
周荣来过。
他听到了起义的时间。
当天下午,方世杰再次跟踪周荣。这一次,周荣没有去维多利亚酒店,而是去了中环码头。他在码头的一根柱子下,放了一个信封,然后匆匆离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灰色短衫的人走过来,弯腰系鞋带,顺手捡走了信封。
方世杰没有惊动他,转身回到货仓。
“消息已经送出去了。”他对陈鹤鸣说。
陈鹤鸣点头。
他走到黄兴的小屋,将这一切报告给黄兴。
黄兴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师傅,”他终于开口,“你觉得,周荣知道我们改了时间吗?”
“知道。”陈鹤鸣说,“他听到了您说三月三十。”
黄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将原定的进攻日期划掉,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四月廿七。
“让他去报三月三十。”黄兴说,“我们打四月二十七。”
陈鹤鸣一愣。四月二十七,比原定日期晚了将近一个月。
“黄大哥,这……”
“这是孙先生的意思。”黄兴低声说,“其实,我们从来就没打算三月三十打。三月三十是假消息,是为了试探内奸。真正的起义时间,是四月二十七。”
陈鹤鸣恍然大悟。
原来,从一开始,黄兴就在布局。他知道内部有内奸,故意放出假消息,引蛇出洞。
“周荣怎么处理?”陈鹤鸣问。
“先不动他。”黄兴道,“让他继续送假消息。等四月二十六,再收拾他。”
陈鹤鸣点头。
他走出小屋时,心中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沉重。
松了一口气,是因为起义计划没有真的泄露,黄兴早有防备。
沉重,是因为内奸真的存在,而且就在他们中间。
他想起周荣那张温和的笑脸,想起他说的“陈师傅,我请你喝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人心,果然隔肚皮。
三月三十日。
广州城没有动静。
清军严阵以待了一天,没有等来革命党的一兵一卒。李准在总督署等了一整天,连个枪声都没听到。纳兰元述站在城墙上,望着暮色中的广州城,眉头紧锁。
他不相信情报会出错。他的密探从香港发来的消息,明明白白写着“三月三十”。可这一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革命党取消了起义?
还是……他们识破了内奸?
他隐隐感到不安,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与此同时,香港。
周荣在货仓里坐立不安。他把消息送出去了,清廷也收到了,可广州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摸了摸腰间藏着的那把勃朗宁,心中稍定。不管怎样,他有枪,有钱,有退路。实在不行,就跑。
他不知道的是,方世杰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四月二十五日,夜。
距离真正的起义,还有两天。
黄兴将周荣叫到了小屋里。
“周荣同志,”黄兴语气平和,“这段时间辛苦了。起义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有一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周荣心中一喜:“黄大哥请说。”
“明天,你带一封信去广州,交给我们在城内的联络员。”黄兴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封信很重要,关系到起义的成败。你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上。”
周荣接过信,贴身藏好。
“黄大哥放心,我一定送到。”
他转身要走,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鹤鸣站在门口,身后是方世杰和林巧儿。
周荣的脸色变了。
“陈、陈师傅,你们……”
“周荣,”陈鹤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封信,不用送了。”
周荣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伸向腰间。
方世杰比他更快。一根齐眉棍从侧面扫来,正中他的手腕。周荣惨叫一声,勃朗宁掉在地上。
“你……你们干什么?!”周荣脸色惨白,“我是革命党!我是同志!”
“同志?”林巧儿冷笑,“你跟清廷密探接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同志?”
周荣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鹤鸣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周荣,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是谁派你来的?你给清廷送了多少情报?”
周荣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没有……”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鹤鸣站起身,“你从日本留学回来,就被清廷收买了。你的上线,是清廷驻日公使馆的人。你来香港,是为了拿到起义的确切时间。三月三十的消息,是你送出去的。”
周荣的脸彻底白了。
“但那是假消息。”陈鹤鸣淡淡道,“真正的起义时间,是后天——四月二十七。你送出去的消息,让清廷白等了一天。而你,已经没用了。”
周荣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陈师傅,饶命……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家里人……我……”
陈鹤鸣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周荣,对黄兴说:“黄大哥,人交给你了。革命党的规矩,我懂。”
黄兴点头。
方世杰将周荣从地上拖起来,押了出去。
小屋里只剩下陈鹤鸣和黄兴。
“陈师傅,”黄兴说,“你心里不好受?”
陈鹤鸣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是我发展的。”他说,“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黄兴摇头,“人心难测。革命这条路,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有真心的,有假意的,有贪生怕死的,有见利忘义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擦亮眼睛,尽量不让坏人混进来。”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们不能因为怕混进坏人,就不发展新人。革命需要更多人,哪怕一百个人里有一个叛徒,我们也要收那九十九个。”
陈鹤鸣点头。
他走出小屋,来到货仓外面的空地上。
夜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抬头望着星空,心中想着很多事。
周荣的事,让他对人性有了更深的认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诗情画意。革命是你死我活,是刀光剑影,是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到底是同志还是敌人。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坚定的信念。
他摸了摸怀中的五祖令,心中默默念道——
巧儿,世杰,还有所有的同志们。
后天,就是我们最后的战斗。
无论生死,我们都要对得起自己选的这条路。
远处,货仓里的灯火通明,敢死队员们还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没有人知道,两天后的广州,将有一场惨烈的血战。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等待了多年的时刻。
四月二十六日,夜。
距离广州起义,还有一天。
周荣被秘密关押在货仓的地下室里,等候处置。他的口供已经被黄兴拿到了——他是清廷安插在同盟会中的内奸,负责窃取起义情报,报酬是五千两白银和一个日本护照。
五千两白银。
一条人命,值五千两。
陈鹤鸣没有去看他。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拳打死他。
不是时候。
等起义结束,再来处理这个人。
此刻,他要做的,是准备明天的战斗。
他检查了自己的双刀,擦了又擦,直到刀刃能映出人影。
他检查了驳壳枪,装上弹匣,拉了几次枪栓,确认没有问题。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短打,将五祖令贴身藏好,又将铁佛珠缠在左腕上。
一切准备就绪。
林巧儿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准备好了?”她问。
“好了。”他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
“鹤鸣,”林巧儿忽然说,“如果明天……”
“没有如果。”陈鹤鸣打断她,“我们都会活着。我们说好的,等革命成功了,成亲。”
林巧儿笑了,眼中闪着泪光。
“好。”她说,“等革命成功了,成亲。”
窗外,天色微明。
四月二十七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