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夜。
广州。
陈鹤鸣从未见过这样的广州。
白天的广州城还是老样子——珠江上船来船往,长堤一带车水马龙,西关的骑楼下人群熙攘,茶楼里传出的粤曲咿咿呀呀,一切都与往日无异。没有人知道,这座千年商埠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但到了夜里,一切都变了。
城门口增加了岗哨,巡防营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手持灯笼在街头巷尾穿梭。总督署四周拉起了铁丝网,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荷枪实弹的清兵。水师提督衙门的围墙上,架起了两尊小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长堤方向。
整座广州城,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竖起鬃毛,露出獠牙。
陈鹤鸣站在越秀山下的一间民房里,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张望。这间民房是同盟会在广州的秘密据点,离总督署只有半里路,是一户姓陈的华侨的祖屋。屋主早已搬到南洋,房子空了好几年,正好被革命党征用。
屋里挤了五十多个人,都是五祖拳的弟子和从福州带来的敢死队员。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没有人说话。
空气沉闷得像灌了铅。
陈鹤鸣转过身,看着这些跟了他三年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有的还是孩子。三个月前,他们还在福州的码头扛包、在武馆练拳、在学堂读书。现在,他们坐在这间漆黑的屋子里,怀里揣着刀,腰间别着枪,等着天亮,等着那一场不知生死的战斗。
他认出了每一张脸——
林文仲,二十四岁,他的第一个弟子,福州茶行的伙计,读过书,识得字,心思缜密。上次新军起义时被捕,受了刑,身上还带着伤,却执意要来广州。
陈阿狗,二十二岁,厦门人,码头苦力出身,身材矮小但极为灵活,一双铁拳能在三招之内打断三寸厚的木板。
王铁柱,二十五岁,福州人,铁匠的儿子,膀大腰圆,力大无穷,使一把三十斤重的铁刀。
张顺,二十三岁,广东人,流落到福州,被陈鹤鸣收留,学了三年五祖拳,如今已是武馆的教头之一。
还有赵虎、刘三、李四……五十个人,五十张脸,五十个名字,每一个都刻在陈鹤鸣的心里。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把他们永远记住。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一黑,我们就要动手。”
他顿了顿。
“这一仗,凶多吉少。”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没有人退缩。
“我要说的是——如果有人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我不会怪他,也不会拦他。出了这个门,回福州,继续过日子。没有人会知道你来过这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动。
林文仲第一个开口:“师父,我跟了您三年。三年前,您收我当弟子的时候说过,学了我的拳,就要守我的规矩。第一条,不许欺压良善。第二条,不许恃强凌弱。第三条,不许给清廷当鹰犬。”
他站起来,看着陈鹤鸣。
“师父,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新军那次,要不是您拿钱赎我,我已经死在庆安的刀下了。从那天起,我就发过誓——这条命,交给革命了。”
陈阿狗也站起来:“师父,我没读过书,不会说大道理。但我爹是被清兵打死的,我娘是被地主逼死的。我活着,就是为了替他们报仇。”
王铁柱握紧拳头:“师父,我没什么牵挂。打就打,死就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一个接一个,五十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退出。
陈鹤鸣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他想起铁罗汉临终前说的话——“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
这些年轻人,没有一个怕死。
“好。”陈鹤鸣的声音有些哑,“既然都不走,那我说第二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五个字——《五祖拳谱》。
这是他在福州三年里整理编撰的,将五祖拳的所有套路、心法、内功、器械,一一记录在案。全书共三卷,第一卷讲拳理,第二卷讲套路,第三卷讲心法。字是他一笔一划写的,图是他一笔一划画的,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完成。
“这本拳谱,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他将册子举在手中,“五祖拳的根,就在这里面。今天,我要把它交给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身上。
“蔡振。”
蔡振站起来。他今年二十一岁,是已故老拳师蔡福的孙子。陈鹤鸣收他当弟子时,曾在他祖父的灵位前发过誓——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让五祖拳后继有人。
三年来,蔡振学得最刻苦,也学得最好。五祖拳的五套拳法,他全部学会了,虽然火候还不到,但根基已经打牢。
“师父。”蔡振走到陈鹤鸣面前。
陈鹤鸣将拳谱递给他。
“蔡振,如果我回不去,五祖拳就靠你了。”
蔡振接过拳谱,手在发抖。
“师父,您不会……”
“听我说完。”陈鹤鸣打断他,“你留在泉州,不用参加这次起义。五祖拳的传承,不能断。这是我对你祖父的承诺,也是我对铁罗汉师叔的承诺。”
蔡振的眼眶红了。
“师父,我……”
“别说了。”陈鹤鸣拍拍他的肩膀,“你记住——五祖拳,不在拳在理,不在招在义。拳理通了,招自然就通了;心正了,拳自然就正了。将来你要收徒,记住三不教——心术不正者不教,仗势欺人者不教,不能吃苦者不教。”
蔡振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记住了。”
陈鹤鸣扶起他,将拳谱塞进他怀里。
“去吧。天亮前出城,回泉州。”
蔡振抱着拳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师父,”他回头,“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陈鹤鸣笑了笑,没有回答。
蔡振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陈鹤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但他不后悔。
五祖拳的传承保住了,铁罗汉和蔡福老拳师的遗愿,不会落空。
这就够了。
送走蔡振后,陈鹤鸣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泛着冷冷的光。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方世杰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陈鹤鸣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写信?”
方世杰点点头,将信递给陈鹤鸣。
“帮我看看,写得怎么样。我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怕写不清楚。”
陈鹤鸣接过信,借着月光看。
信是写给方世杰在泉州的老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涂改了,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娘:
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
这些年,儿子在外面闯荡,没在您身边伺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但儿子做的事情,是为了千千万万个母亲不再失去儿子。
娘,您别难过。儿子虽然不在了,但您还有乡亲们,还有洪门的兄弟们。他们会照顾您的。
娘,您要好好活着。等到革命成功了,天下太平了,您替儿子看看那个新世界。
不孝儿世杰
宣统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夜”
陈鹤鸣看完,沉默了很久。
“写得很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方世杰接过信,折好,揣进怀里。
“等明天打完仗,要是还活着,我就把这封信撕了。”他说,咧嘴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要是死了,就让人带回泉州。”
陈鹤鸣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并肩坐在槐树下,望着头顶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皱纹。
“鹤鸣,”方世杰忽然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陈鹤鸣说,“清源山,茶馆。你跟人打架,把人家茶桌掀了。”
方世杰笑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一听说你是铁罗汉的传人,就非要跟你比划比划。”
“你输了。”
“输了也高兴。”方世杰说,“那天晚上,我跟巧儿在清源山上喝酒,我说,这个陈鹤鸣,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陈鹤鸣看着他。
“一转眼,十几年了。”方世杰叹了口气,“铁罗汉师叔走了,蔡福师父走了,倪映典走了,阿火走了……咱们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
“革命就是这样。”陈鹤鸣说,“总要有人牺牲。”
“我知道。”方世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所以,我不怕死。我就是怕……怕死得太窝囊,杀不了几个鞑子。”
陈鹤鸣也站起来。
“不会的。”他说,“明天,咱们一起杀个痛快。”
方世杰伸出拳头。
陈鹤鸣也伸出拳头,两只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这是他们在清源山结义时的约定——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夜更深了。
林巧儿独自坐在屋子二楼的阁楼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八斩刀横在膝上。
她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在指间轻轻摩挲。
那是陈鹤鸣三年前在槟城送给她的。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正面刻着一朵梅花,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永结同心”。
三年来,她一直贴身带着,从槟城到福州,从福州到香港,从香港到广州。这块玉佩陪她经历了生死,陪她走过了千山万水。
她将玉佩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细看。
梅花。永结同心。
她想起陈鹤鸣送她玉佩那天的话——“巧儿,这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将来要送给心上人。”
那是陈鹤鸣第一次对她表白。
含蓄,笨拙,但真诚。
她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把玉佩收下,贴身藏好。
因为她知道,革命尚未成功,儿女私情,不能摆在前面。
可如今,革命就要成功了——至少,他们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明天,就是最后一战。
她忽然很想见陈鹤鸣。
她站起身,将玉佩揣进怀里,拿着八斩刀,下了阁楼。
陈鹤鸣不在院子里。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屋子后面的小山坡上找到了他。
他站在山坡的最高处,背对着她,望着北方的夜空。北方是广州城的方向,总督署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颗颗猩红的眼睛。
“鹤鸣。”
陈鹤鸣转过身,看到她,笑了笑。
“睡不着?”
“睡不着。”林巧儿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你呢?”
“我也睡不着。”
两人沉默了片刻。
“巧儿,”陈鹤鸣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在槟城说过的话吗?”
“记得。”林巧儿说,“等革命成功了,我们成亲。”
“不是这句。”
林巧儿一愣:“那是哪句?”
陈鹤鸣转过身,看着她。
“‘别说。等成功了再说。’”
林巧儿沉默了。
那是她在槟城说过的话。那时候,陈鹤鸣想对她表白,她打断了他,说等革命成功了再说。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巧儿,”陈鹤鸣握住她的手,“我不想等了。”
林巧儿的心跳快了一拍。
“明天就是最后一战。”陈鹤鸣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你也不知道。所以,我不想等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林巧儿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对银戒指。戒指很朴素,没有花纹,没有雕刻,只是两枚光溜溜的银环。但内壁上刻着字——一枚刻着“鹤鸣”,一枚刻着“巧儿”。
“我让人在香港打的。”陈鹤鸣说,“本来想等革命成功了再给你。但今晚,我想……”
他没有说下去。
林巧儿看着那对戒指,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拿起刻着“鹤鸣”的那一枚,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戒指稍微大了一点,但戴上去刚刚好。
“帮我戴上。”她伸出另一只手,手指微微颤抖。
陈鹤鸣拿起另一枚戒指,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两只手,两枚戒指,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鹤鸣,”林巧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如果明天我们都活着,我就嫁给你。”
“你一定会活着。”陈鹤鸣说。
“你也是。”
“我也是。”
两人相拥在一起,在月光下,在夜风中,在即将到来的血战前夕。
这是他们第一次说破感情。
也是最后一次。
远处,广州城的钟楼敲响了三更。
三更天了。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再过几个时辰,他们就要拿起刀枪,冲向那个腐朽的王朝。
再过几个时辰,生死两茫茫。
林巧儿靠在陈鹤鸣的肩上,闭着眼睛。
“鹤鸣,”她轻声说,“唱个歌给我听吧。”
“我不会唱歌。”
“那就念首诗。”
陈鹤鸣想了想,念了一首小时候在泉州听过的诗。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林巧儿笑了。
“这是王昌龄的《送柴侍御》。”她说,“你念得不对。原诗是‘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你少了一个‘曾’字。”
陈鹤鸣也笑了。
“我读书少,你别笑话我。”
“不笑你。”林巧儿握紧他的手,“念得很好。比什么都好听。”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彼此眼中的倒影。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战争,没有革命,没有生死。
只有两个人,两枚戒指,一地的月光。
四更天。
方世杰在院子里磨刀。
他磨的不是齐眉棍,而是一把短刀。这把刀是他从泉州带来的,跟了他十几年,刀柄上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刀刃上有一个米粒大的缺口——那是三年前在惠州起义时砍断一个清兵的头骨时崩的。
他一直没舍得换。
“方大哥。”林文仲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嗯。”
“您说,明天我们能赢吗?”
方世杰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林文仲。
“能赢。”他说,“就算我们死了,革命也会赢。”
林文仲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方大哥,如果我明天回不来了,麻烦您把这封信交给我爹。”
方世杰接过信,揣进怀里。
“你自己交。”
林文仲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五更天。
陈鹤鸣回到屋里,将所有人召集起来。
五十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他面前。没有灯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兄弟们,”陈鹤鸣开口了,“天快亮了。”
五十双眼睛看着他。
“今天天黑之后,我们就要去攻打总督署。那是清廷在广州的老巢,有两广总督张鸣岐,有水师提督李准,有粘杆处的纳兰元述。守军至少上万人,而我们只有五十个人。”
他顿了顿。
“我们不要怕!”
没有人说话。
他从腰间拔出双刀,刀光在月光下一闪。
“明天,我们要让清廷知道——革命党,不是孬种!五祖拳,不是花架子!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
五十个人齐声低吼:“革命必胜!”
声音不大,但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鹤鸣将双刀交叉在胸前,向五十名弟子深深鞠了一躬。
“兄弟们,黄泉路上,我陈鹤鸣给你们开路!”
五十人齐齐跪下,向陈鹤鸣磕了三个头。
“师父保重!”
陈鹤鸣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六更天。
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鹤鸣站在门口,看着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混入清晨的广州城中。他们有的扮作卖菜的,有的扮作挑水的,有的扮作走亲戚的,分散到城内的各个联络点,等待天黑。
方世杰最后一个走。他扛着齐眉棍,回头看了陈鹤鸣一眼。
“鹤鸣,晚上见。”
“晚上见。”
林巧儿站在陈鹤鸣身边,握着他的手。
“鹤鸣,”她说,“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五祖拳,为了那些跟着你的弟子,为了革命。”
陈鹤鸣看着她,没有说话。
“答应我。”林巧儿握紧他的手。
陈鹤鸣终于点了点头。
宣统三年四月二十六日,晨。
距离广州起义,还有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