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寒意,瞬间侵吞四肢百骸。
两人纵身坠河的刹那,汹涌的江水便如无数冰冷铁掌,狠狠拍击而来。巨大的下坠力道裹挟着湍急暗流,瞬间将两人卷进江面深处,耳边的风声、追兵的喝骂、箭矢的破空声尽数被滔滔水浪吞噬,只剩一片沉闷轰鸣的水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暗夜河水冰彻入骨,远比林间夜风更寒更烈。
一瞬之间,苏瑶浑身血液仿佛都被冻僵,四肢骤然僵硬,原本透支酸软的身躯,在水流冲击下彻底失去力气。她自幼长在皇城,不通水性,骤然坠入汹涌江流,本能地想要挣扎,却被暗流死死拖拽,身形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慌乱席卷心头的瞬间,掌心那道温热的力道,始终未曾松开。
林宇的手,死死扣着她的十指,紧得发白,稳得坚定。
坠入江水的第一时间,他便强忍周身剧痛,压下伤口被冰水冲刷的撕裂感,借着下坠的惯性,手臂发力,将慌乱下沉的苏瑶狠狠拽向自己身侧。
腰腹的贯穿伤浸泡在冰水之中,带来针扎般细密又疯狂的刺痛,旧伤崩裂的热血混入江水,转瞬便被湍急水流冲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重伤的肉身本就濒临极限,此刻被冰水浸泡、暗流撕扯,每一寸筋骨都在疯狂叫嚣着剧痛,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脑海。
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半分力道。
他若松手,这百世挣脱、拼死守护的人,便会被江流彻底卷走。
黑暗的水下,视线全然受阻,浑浊冰冷,无分天地。
林宇凭借残存的清醒,单手牢牢禁锢着苏瑶,另一只手奋力划开水流,强行稳住两人下沉的身形。他水性不算绝佳,重伤之下更是动作滞涩,每一次滑动都要牵扯满身伤口,气血不断翻涌,腥甜一次次涌上喉咙,都被他硬生生咽回。
苏瑶埋在他怀中,被他死死护在最安稳的方寸空间里。
冰冷的江水裹着她的四肢,可贴在他胸口的方寸肌肤,却依旧带着滚烫的余温,在极致的寒夜里,撑起她最后的安稳。
她慌乱的心神渐渐安定,不再盲目挣扎,乖乖靠着他,尽量放松身体,减少他的负重,同时抬手,轻轻扶住他伤痕累累的脊背,替他分担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道。
“别怕,向上。”
江水隔绝声音,林宇无法出声,只能贴近她耳畔,用气声极轻地示意,掌心不断用力,带着她奋力上浮。
噗——
片刻之后,两人终于冲破水面,重归空气。
凛冽的夜风混杂着江水湿气扑面而来,两人同时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
身后河岸之上,火把依旧通明,点点红火映亮江岸。
一众禁军伫立崖边,望着江面翻涌的黑水,看着被激流飞速带远的两道渺小身影,怒喝声遥遥传来,混杂着箭矢零星破空的声响。
“还活着!射箭!全力射杀!”
“水流太急,距离太远!箭矢够不着!”
“派人沿江追赶!绝不能让他们活着漂到下游!”
军令嘶吼,马蹄响动,大批禁军沿着河岸高地飞速奔袭,试图顺着江流走势,超前拦截。
可界河水流湍急远超想象。
江面暗流汹涌,层层浪涛推着两人飞速向下游漂流,不过数息时间,两人便被带离河岸箭矢的射程范围,将漫天兵甲、滔天杀局尽数甩在身后。
危险暂时远离,可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
江水冰冷刺骨,持续侵蚀体温,两人浑身衣衫湿透,沉甸甸贴在身上,不断拖拽下沉。苏瑶体力本就透支严重,此刻在水中漂浮,全凭林宇牢牢护住,才能勉强维持身形,意识渐渐开始发沉、发昏。
她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身躯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浅,搂抱着她的手臂,力道在一点点减弱。
林宇在硬撑。
以油尽灯枯的残躯,硬扛江水寒冻、伤口剧痛、体力透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她周全。
“林宇……”苏瑶心头骤紧,轻声唤他,嗓音被夜风与水声打散,带着浓浓的颤抖,“别睡,千万不要睡。”
她怕他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林宇模糊的意识闻声震颤,即将涣散的眼神骤然凝住几分。
他艰难侧头,看向怀中脸色苍白、唇瓣冻得发青的少女,眼底强行撑起一丝清明,微弱点头,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我……不睡。”
他不能睡。
他若是沉下去,两人便都会葬身寒江。
漆黑江面无边无际,浪涛层层叠叠,裹挟着两人一路浮沉、一路漂流。岸上的火把红光渐渐缩小、黯淡,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喧嚣的追杀声彻底远去,天地间只剩滔滔江水轰鸣,以及两人彼此相依的微弱呼吸。
追杀退场,孤寂降临。
这片冰冷的江水,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难所,也是最凶险的囚笼。
不知漂流多久,夜色缓缓偏移,残月西沉,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天光欲晓。
彻夜奔逃、血战、漂流,两人早已抵达人体极限。
就在苏瑶意识渐渐恍惚、几乎撑不住的时刻,她眼角余光骤然瞥见前方江岸的变化。
下游江岸不再是陡峭岩壁,而是出现了一片平缓的浅滩,滩上乱石堆叠、芦苇丛生,水势渐缓,暗流褪去,是绝佳的靠岸之地。
“岸边!我们到浅滩了!”苏瑶瞬间精神一振,急忙出声唤醒已然昏沉的林宇。
林宇涣散的眼眸骤然聚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残存的力气瞬间尽数凝聚,手臂奋力一划,借着水流推力,带着苏瑶艰难调转方向,朝着芦苇浅滩缓缓靠去。
江水渐浅,浪涛渐平。
两人终于脱离汹涌主流水道,落入浅滩区域。
苏瑶率先踩到实地,冰冷的浅水没过脚踝,她立刻发力,拖着沉重湿透的衣衫,拼尽全力将近乎脱力的林宇半扶半拽,硬生生拉上河滩。
双脚踏上干燥土地的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林宇再也支撑不住,身躯一软,直直倒落在微凉的河滩乱石之上,彻底脱力昏迷。
天光微亮,细碎晨光穿透晨雾,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唇瓣青白干裂,满身血污被江水冲刷殆尽,却也让满身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触目惊心。
彻夜寒水浸泡,伤势急剧恶化,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林宇!”
苏瑶心头巨震,连忙俯身跪落,不顾河滩冰冷刺骨,颤抖着手探上他的脖颈。
微弱的脉搏缓慢跳动,堪堪维系生机。
还活着。
短短三个字,让她紧绷整夜的心,轰然落地。
她大口喘息,压下眼底汹涌的后怕,泪水毫无预兆滑落,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她快速起身,环顾四周。
此处荒无人烟,芦苇连片,晨雾浓重弥漫,遮蔽四方视野,远离官道村镇,听不到半点追兵动静,是真正无人知晓、无人打扰的绝境净土。
暂时安全了。
熬过宿命追杀,熬过人间罗网,熬过寒江激流,他们终于在破晓之际,挣得一线生机。
苏瑶收回目光,尽数落回身侧昏迷的少年身上。
她抬手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将掌心碎玉的微凉贴在他的腕间,俯身轻声呢喃,嗓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你再等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晨雾漫漫,晓风微凉。
寒江渡尽生死,长夜终迎微光。
新的征途,从这片无人荒滩,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