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荒滩寻药 执念护生

晓风穿芦,雾锁荒滩。

晨雾浓稠如乳,漫过整片河滩与连片芦苇,将远处的林木、江流尽数隐去。天地间静得只剩风拂芦叶的簌簌轻响,以及身侧林宇微弱得几乎要断绝的呼吸。

苏瑶跪在冰冷的乱石滩上,指尖久久抵着他的腕脉。

脉搏细弱迟滞,跳动得极缓,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彻夜寒江浸泡让他周身气血淤堵不散,原本重伤的躯体寒气入体,内外伤势交叠,已然到了最凶险的关头。

再这样拖下去,无需追兵追杀,单凭寒毒与重伤,便足以彻底夺走他的性命。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底的酸涩与焦灼翻涌不止,却强行压下了所有慌乱。

她不能慌。

从前千百次绝境,都是林宇拼死为她破开生路、撑起希望,如今他躺在这里,毫无自保之力,她便是他唯一的生机,唯一的依仗。

苏瑶深吸一口气,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沉定,快速扫视周身环境。

这片河滩偏僻荒芜,无人烟、无村落、无药庐,放眼望去只有乱石、浅草与连片的芦苇荡。寻常疗伤之物一概全无,想要稳住他的伤势,只能依靠山野原生的草药。

幸而她历经百世轮回,看尽人间百态,熟知山野百草习性,更懂简单的疗伤止痛、驱寒固本之法。这是深宫闺秀从未接触过的生存本事,是她无数次逃亡绝境中,硬生生学会的保命手段。

“你乖乖等着我,不要有事。”

苏瑶轻声呢喃一句,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坚定信念。她小心翼翼将林宇的身躯轻轻挪动,挪到背风的乱石凹处,用干燥的芦草铺在他身下,隔绝地面刺骨的寒凉。

做完这一切,她又脱下自己尚且湿润的外衫,轻轻盖在他身上,尽量替他遮挡晨间的冷风与湿雾。

她自己只留一件单薄里衣,晓风拂面,冰凉刺骨,可她浑然不觉。

只要能让他多暖一分,所有寒凉,她都甘愿承受。

最后,她将掌心那枚裂痕遍布的命玉取出,轻轻放在他心口位置。

昨夜命玉觉醒本源、制衡暗卫,如今虽灵力耗尽、归于沉寂,却终究承载着轮回本源,自带温润气息,能微弱镇住紊乱的气息,护住他最后的心脉,不至于让生机骤然溃散。

“替我守着他。”

苏瑶对着碎玉轻声低语,随即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林宇,转身毅然踏入茫茫晨雾之中。

她必须尽快寻来草药,驱寒、止血、镇痛、稳住伤势。

雾气很重,视野不足数丈。

脚下湿滑泥泞,杂草丛生,碎石硌脚,她一路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身上伤口未愈,每走一步都牵扯皮肉刺痛,整夜透支的体力未曾恢复,四肢酸软无力,可她始终咬牙坚持,脚步从未停歇。

心中有执念,便不知疲惫。

她顺着滩涂边缘,一点点仔细搜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

江边湿气厚重,最易生长除湿止血的野药。不多时,她便在芦苇根部寻到一簇青碧色的绒草,叶色水润、根须洁白,是河滩常见的止血绒,捣烂敷于伤口,可快速止血镇痛,克制外伤崩血。

她没有工具,便直接俯身,徒手采摘。指尖破损的伤口触碰寒凉草叶,刺痛阵阵传来,她恍若未觉,尽数忍耐。

继续往前深入,她又在向阳的土坡边,寻得几株驱寒紫茎。此草性温,最解寒毒、活络气血,恰好能化解林宇体内侵入肌理的江水寒气,稳住他衰败的气血。

一路搜寻,一路采摘。

不多时,她怀中便攒满了新鲜草药,青涩的草香萦绕鼻尖,稍稍冲淡了身上的血腥味与江水湿气。

可就在她准备折返的瞬间,远处江岸的风里,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金属冷光,夹杂着隐约的人声。

苏瑶脚步骤然一顿,全身神经瞬间紧绷。

她屏息凝神,隐入身旁茂密的草丛之中,透过枝叶缝隙,小心翼翼望向声源处。

晨雾稍稍散去些许,远处上游江岸的官道边缘,隐约可见几道黑衣人影正在沿江巡查,甲叶轻响依稀可闻,正是官府的探哨追兵。

禁军并未放弃搜捕。

他们笃定两人坠河难活,却依旧谨遵丞相军令,沿江布控巡查,一寸寸排查下游江岸,杜绝任何逃生的可能。他们人数不多,皆是散出探路的暗哨,可一旦让他们发现这片浅滩的踪迹,后续大部队便会瞬间合围而至。

危险,并未彻底远去。

苏瑶心脏骤然收紧,不敢多做停留,抱着满怀草药,俯身压低身形,借着草木掩护,飞速原路折返。

此刻的林宇毫无反抗之力,一旦被追兵发现,便是死局。

她必须快,更快。

一路奔回乱石背风处,看到林宇依旧静静躺着,呼吸平稳如初,没有丝毫异动,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来不及喘息,她立刻跪坐下来,将草药平铺在干净的石块上。没有捣药器具,她便洗净双手,以指尖一点点揉搓、碾碎鲜嫩的药草,将草药揉出浓郁青汁,糅合成软糯的药泥。

指尖被草汁染得青绿,破损的伤口被药汁浸润,酸涩刺痛,她全程沉默隐忍,目不斜视,一心只专注于手中的药泥。

药泥备好,她抬手轻轻掀开盖在林宇身上的衣衫。

晨光彻底穿透晨雾,落在他满身伤痕之上,触目惊心。刀伤、擦伤、贯穿伤交错纵横,原本凝固的伤口被江水浸泡后再度崩裂,暗红血渍浸染肌肤,周身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瑶眼底泛起浓重的心疼,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迟疑,小心翼翼将温热的药泥一点点敷在他的创口之上。

动作极轻、极柔,生怕力道过重,牵动他的伤势。

冰凉的药泥贴合伤口,瞬间带来舒缓的凉意,压制住持续蔓延的血腥与疼痛。

没有纱布绷带,她便直接抬手,撕裂自己内层干净的衣角,裁成规整的布条,细细缠绕包裹住他的伤口,层层缠紧,稳妥固定药泥,防止脱落。

她的动作不算娴熟,却无比认真、细致、稳妥,每一圈缠绕都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尽力做到最好。

包扎完毕,她又将驱寒紫茎嚼碎,取温和的药汁,小心翼翼渡入他干涩苍白的唇间,一点点喂服,帮他驱散体内淤积的寒毒。

整套救治完毕,苏瑶才彻底松了口气,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瘫坐在微凉的乱石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风散晨雾,天光彻底大亮。

暖光洒落河滩,落在两人狼狈却安稳的身影上,温柔冲淡了昨夜的无尽惨烈。

苏瑶静静坐在林宇身侧,侧身望着他沉睡的眉眼,伸手轻轻拢好他额前散乱的发丝,指尖贴着他的额头,细细感受温度。

寒意渐退,体温缓缓回升,微弱的脉搏渐渐平稳。

他的命,暂时稳住了。

“我们活下来了。”

苏瑶轻声低语,像是告知他,又像是宽慰彻夜紧绷的自己,嗓音温柔又沙哑。

“宿命碎了,追杀暂歇,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强行定死我们的结局。”

阳光穿过芦苇缝隙,碎落成点点金芒,落在少年苍白的脸庞上,添了一丝鲜活气息。

苏瑶静静相守,寸步不离。

只是远处江岸偶尔传来的零星哨声,依旧提醒着她——

人间罗网未散,朝堂棋局未终。

这片荒滩的安稳,不过是狂风巨浪里,短暂偷得的一息平静。

而她会守在这里,等他睁眼,等他苏醒,等他们一同并肩,继续走完这全新的人间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