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命簿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山洞。

我坐在司渊的仙府里,他坐在对面,隔着一个小小的火炉。炉火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一向冷淡的面孔照出了几分暖色。

“你能跟我讲讲前世的事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命簿。

六界之中,只有司命神君才能书写的命簿。

他在我面前翻开,我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被划掉重写,有的被墨迹洇湿,像是写字的时候曾经落了泪。

“这是你前世的一生。”他说,“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天开始。”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

“天元历三千二百一十五年,冬,大雪。凡间,清平县,破庙。”

“我下凡历劫,化名沈渊,落魄潦倒,身无分文。于破庙中遇见一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衣衫单薄,面黄肌瘦。她将仅剩的半碗粥给了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看起来很冷,喝点热的会好受些。’”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烫。

他又翻了几页。

“天元历三千二百一十六年,春。少女名唤阿九,孤女,无父无母,靠捡野菜为生。她将我带回家中,用破旧的被子给我盖。我说不必,她说……”

“‘你穿的太薄了,夜里会冷的。’”

再翻。

“天元历三千二百一十七年,秋。我历劫归来,恢复神君身份。离开凡间前,阿九站在路口送我,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挥了挥手。我在云端看了她很久,最后还是接她去了天界。”

翻到后面,字迹渐渐变得凌乱。

“今日天雷劫至,阿九替我挡了一道。她昏迷了三个月,我守在门外,寸步不离。仙娥说她可能醒不过来了,我没有说话,但我的手一直在抖。”

“她醒了。我站在门外,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好好休息’。我听见她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打扰到我。”

“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那些被墨迹洇湿的字迹,原来是因为落了泪吗?

最后一页,字迹几乎看不清了,密密麻麻,像是写了很多遍又擦掉,最后只余下一行字,力透纸背:

“我此生最大之错,不是算漏天机,不是逆天改命。”

“是我爱她,却从未让她知道。”

“吾知错。”

那三个字,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大,到最后几乎占满了整页纸。

我合上命簿,没有说话。

火炉里噼啪作响,映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此刻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司渊。”我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起头。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看见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却强撑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堂堂司命神君,执掌轮回,掌控生死,此刻脆弱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我想了想,说:“你给我熬的粥太甜了,下次少放点糖。”

他愣住了。

炉火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忽然像是落满了星光。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司命神君笑。不是微微翘起嘴角,不是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笑了起来,笑得眼眶发红,笑得像个疯子。

“好。”他说,“下次少放点糖。”

“还有,你在我洞府门口修的那个仙府,把我的山洞衬得太丑了,能不能搬远一点?”

“不搬。”他斩钉截铁,笑容还没收起来,“就在那儿。”

“你怎么这么厚脸皮?”

“从前就是太要脸,才把你弄丢了。”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这辈子,我不要脸了。”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头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这个人,是不是一千年没见,突然开了什么奇怪的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