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再破一境

雷雨之后,欧阳渺没有让我立刻再出远门。

她说,柳城那一趟,我虽然把筑基二层到三层的根基压实了些,但压实不等于稳固。筑基三层像刚修好的堤,表面看着成形,内里还要经水冲、风吹、人踩,才能知道哪处虚,哪处实。

所以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没有离开无人村太远。

每日清晨,湿地站桩。

上午,采药辨药。

午后,柳叶刀诀前九式。

傍晚,铜盆控气。

夜里,读《百草辨微录》,再运行小周天。

日子一日一日过得平淡,平淡得像檐下滴水,落在石阶上,看似不急,却能一点点把石面打湿。

可越是这样的日子,我越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最开始站湿地桩时,我只能勉强撑过一炷香,脚踝便酸得发抖。后来能站两炷、三炷。再后来,雨后泥地也好,石坡碎土也好,我都能让脚下的力沉得更均匀,不再一紧张便死死压住地面。

木桩上的铃声也少了。

不是完全没有。

欧阳渺的木桩阵实在刁钻。她会在我刚熟悉一套路线时,第二日便换掉几根草绳的位置;会在我以为自己能不碰铃时,忽然让小白从院角跑过;甚至有一次,她让小灰站在木桩旁边甩尾巴。

那日我一刀刚回,余光看见小灰尾巴一甩,心神偏了一瞬,衣角便碰响了铃。

叮。

欧阳渺端着茶,淡淡道:“死于马尾。”

我站在木桩上,沉默许久。

小灰低头吃草,一脸无辜。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小看任何干扰。

柳叶刀诀前九式,我也逐渐练得顺了些。

“拂枝”“回风”“垂柳”“横烟”“折影”“渡水”“斜月”“听风”“归叶”。

每一式名字都好听,练起来却一点也不温柔。

尤其“渡水”。

这一式要求脚下如踏浅水,身形不沉不浮,刀势从低处贴身而过,最后借腰力挑起。若脚重了,便像陷进泥里;脚轻了,又像浮萍无根。欧阳渺让我在院中浅水坑旁练,踩得满鞋都是泥,仍旧被她评价:“像掉河里。”

我问她:“师父,这式练成应该是什么样?”

她想了想,起身拿过我的木刀。

她只演示了一遍。

脚下一动,衣摆几乎没有扬起。

木刀贴着身侧掠过,似乎没有半分力道,可院中积水忽然被一线无形气机分开,水面向两侧轻轻退去,直到她收刀,水才重新合拢。

没有水花。

没有声响。

像风从水上走过。

我看得怔住。

欧阳渺把木刀丢还给我。

“这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刀。

又看了看重新归于平静的水面。

然后认命地继续“掉河里”。

控气也有进展。

一开始,我只能让铜盆里的白霜叶转半圈,稍一用力便戳破叶片。后来能转一圈,两圈。再后来,欧阳渺在水中放了三片叶子,让我同时让它们绕着不同方向转。

第一次,三片叶子撞成一团。

欧阳渺:“死了三片。”

第二次,一片转了,两片不动。

欧阳渺:“偏心。”

第三次,我强行分出三缕灵气,结果灵气太粗,水面炸起一片水花,浇了我半袖子。

欧阳渺:“淹死。”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评价。

每日被她以各种方式判死,反而让我越来越清楚自己哪里会死。

这是好事。

至少真正遇敌时,我会少死一次。

半个月后,欧阳渺终于说:“可以再出去。”

我正在切青茎藤试口,闻言手一顿。

“去哪里?”

她道:“不远。北山。”

北山在无人村以北二十余里。

那里不算深山,却有低阶妖兽出没,也有几处天然药地。过去我只在山脚附近采过药,从未深入。欧阳渺说,此行不为猎杀,只为历练。

“采三味药。”她道,“青火苔,石胆花,寒针草。”

我翻过《百草辨微录》,知道这三味药都不算珍稀,却生长环境各异。青火苔喜干石,却带微火毒;石胆花生在潮湿崖壁,采摘时最怕崖虫;寒针草则多在阴冷树根旁,叶尖带寒刺,碰错了会让手指麻半日。

我问:“师父一起去吗?”

欧阳渺道:“你自己去。”

我心里微微一紧。

随即又摸了摸怀里的铃铛。

她看见我的动作,淡淡道:“带着。”

“若遇到处理不了的事?”

“摇。”

“若只是迷路?”

欧阳渺看着我。

我立刻道:“我会看路。”

她点点头。

“日落前回来。”

于是第二日清晨,我背上竹篓,带着药锄、短绳、火折子、止血散、玉露散、两张许知南给的符纸,还有听雨,独自去了北山。

这一次出门,与当初去柳城不同。

去柳城时,我心里更多是不安,像被推到陌生大城中,不知道下一步会遇到什么。可去北山时,我仍旧谨慎,却没有那样慌。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经历过柳城。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至少有一点点能力应对突发。

北山的路并不好走。

山脚多碎石,越往上树木越密。雨后几日,山间潮气未散,地面有些滑。我记着欧阳渺教的,走路不急,先看脚下,再看左右。遇到草叶翻动,先停。遇到石缝阴暗处,用药锄拨一下再走。

上午,我在一处向阳石壁上找到了青火苔。

青火苔颜色青中带红,远看像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火绒。它不能直接用手采,否则微火毒会刺入皮肤,虽不致命,却会让手背红肿。玄微真人送的小药锄派上了用场,我用它轻轻刮下表层,装进玉盒,又用细沙覆盖,防止药性散失。

采完青火苔后,我绕到山阴处寻找石胆花。

这一步出了点意外。

石胆花生在潮湿岩缝里,花瓣灰白,形如小胆。它旁边常有崖虫,因为崖虫喜食花根渗出的微苦汁液。

我果然在岩缝边看见了崖虫。

两只。

细长,褐色,贴在石壁上几乎不动。

我本想绕开,从另一侧采,谁知刚靠近,石壁上方忽然又落下一只更大的崖虫,直扑我手腕。

它速度不快,却极突然。

若是从前,我多半会慌忙挥刀。

但这一次,我没有拔听雨。

我只是后撤半步,以药锄柄轻轻一挑,将它挑开。随后用符纸定住岩缝旁的两只小虫,再迅速割下石胆花。

动作不漂亮。

但干净。

采到花后,我立刻后退,不贪多。

《百草辨微录》上写得很清楚:石胆花不可连采一片,采多会引崖虫群。

我取了三朵,便离开。

午后,寻找寒针草时,我遇见了一只低阶妖兽。

灰背獾。

比普通獾大一圈,牙尖爪利,修为约等于炼气后期,对如今筑基三层的我来说不算强。但它皮厚,性子凶,若被缠住也麻烦。

更重要的是,它正趴在一片寒针草旁边。

我想采草,必须让它离开。

硬杀当然可以。

可欧阳渺说此行不为猎杀。

于是我先观察。

灰背獾守在那片寒针草旁,并不是为了草,而是在啃树根下的一窝虫卵。它不时抬头嗅风,警惕性不低。

我想起黑羽鸦怕火怕响,妖兽也多有厌恶之物。

寒针草旁边有一株刺鼻的苦腥藤。

灰背獾最讨厌苦腥味。

这是《百草辨微录》里写的。

我悄悄绕到上风处,割下一段苦腥藤,用火折子点燃一点藤皮。刺鼻烟气随风飘过去。

灰背獾猛地抬头,低吼一声,显然极不舒服。

我又轻轻扔出一颗小石子,落在它身后另一侧。

它误以为烟气来源在那边,立刻转身扑去。

趁这个空隙,我迅速上前,用药锄挖出三株寒针草,根须完整,叶尖未折。

等灰背獾发现被骗,回头冲来时,我已经退到十几步外。

它咆哮着追了几步。

我拔出听雨,但没有出刀。

只是借柳叶步后撤,避开它的扑击。

它追了片刻,似乎也意识到我不好咬,又不愿离开虫卵太远,最终低吼几声,退回树根旁。

我也没有追。

任务完成。

回无人村时,日头刚要西斜。

我一路走得不快,途中还停下来处理了一处被寒针草刺到的手指。虽然我已经很小心,仍被叶尖擦了一下,指尖麻了半炷香。幸好玉露散有效,很快便压住了寒意。

回到院中时,欧阳渺坐在廊下喝茶。

像她一整日都没有动过。

小白看见我,跑过来闻了闻竹篓,又嫌弃地退开,大概觉得药味太冲。

我把三味药一一摆在桌上。

“青火苔,石胆花,寒针草。”

欧阳渺逐一看过。

“青火苔采得薄了。”

我点头:“怕伤根。”

“可以再厚一点。”

“是。”

“石胆花不错。”

我眼睛微微亮起。

师父说不错。

她又看寒针草。

“根断了一点。”

我低头看,果然有一株寒针草根须末端折了很细的一小截。

“挖得急了。”我道。

“为什么急?”

“灰背獾回头了。”

“你可以更早退。”

我想了想,点头:“是。”

她看了我片刻。

“总的还行。”

我心里一松。

这是很高的评价。

那晚,我把北山采药过程写进记录里。

“北山历练。青火苔、石胆花、寒针草。遇崖虫,未慌;遇灰背獾,未硬杀,借苦腥藤引开。需谨记:一,采药不贪多;二,妖兽不必都杀;三,药书所记可救命;四,寒针草根易断,不可急;五,日落前回,路上不可因顺利而松懈。”

写完后,我运行小周天。

那一夜,我忽然感觉到筑基三层的灵气有些不同。

不是增加很多。

而是更圆。

像原本有些棱角的石子,被溪水冲了一日,边缘稍稍磨平。灵气经过经脉时,不再有刚突破三层时的涩感。丹田中那盏小灯,也像添了一点油。

我没有急着告诉师父。

只是继续运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到第三圈结束时,我隐约摸到了一层新的壁障。

很浅。

很远。

却确实存在。

筑基四层。

我心口微微一跳。

可我立刻收住心神。

不急。

师父说过,突破不可急。

我只把这感觉记下,次日清晨才告诉欧阳渺。

她替我探脉。

两指搭在我腕上,冰凉气息一探即收。

“到了。”

我低声问:“能突破吗?”

她道:“再等两日。”

于是这两日,欧阳渺没有让我再去北山,也没有让我强练柳叶刀诀。

她让我继续站桩、控气、练心。

尤其练心。

迷神粉的烟气再起时,我又看见陆府火光,看见牙行木台,看见赵承站在旧宅门前。可这一次,我比上次稳得更快。母亲的幻象出现时,我仍旧心疼,却没有伸手去抓;李玉笑着说“十两银子”时,我没有愤怒到气乱;赵承出现时,我把恨压回心口,像把刀收入鞘中。

不是不恨。

是暂时不出鞘。

欧阳渺说:“可以。”

第三日清晨,她准备了突破用的药。

这一次的药比筑基三层时更温和。

或者说,不是药温和,而是我的身体比那时稳了些。药力入腹后,仍有胀痛,却不像从前那样失控。欧阳渺的手按在我背心,冰凉气息进入体内,为我护住经脉。

筑基四层的门,比三层更厚。

我试探了几次,都被轻轻弹回。

疼。

但能忍。

我想起北山石壁上的崖虫。

想起灰背獾回头时,我没有贪那第四株寒针草。

想起湿地站桩时,脚下不能死压。

想起铜盆控气时,力大则毁,力小则不动。

突破似乎也是如此。

不能硬撞。

不能退缩。

要找到那一点正好的力。

我收拢灵气。

筑基三层的气息沿经脉缓缓凝成一线,不急,不散。欧阳渺没有替我推,只在背后稳稳托住。

第一次。

壁障微震。

第二次。

胸口发闷。

第三次。

气息差点散开,被我强行稳住。

欧阳渺道:“别急。”

我慢慢吐息。

第四次,我终于感到那道门有了松动。

就在这时,腹中药力忽然涌起,经脉一阵刺痛。我险些本能地用力去压,却立刻想起铜盆里的白霜叶。

力大则毁。

于是我没有压。

我只是引。

将那股药力顺着灵气走向一点点牵过去,不让它乱冲,也不让它停滞。

欧阳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对。”

只有一个字。

可我心里一下定了。

第五次。

灵气、药力、呼吸,终于落在同一点上。

我向前一推。

不是猛撞。

而像水滴压过石缝。

咔。

那道壁障开了。

气海震动。

一股更深的灵气涌入新开的经脉,四肢百骸像被温热水流冲刷。疼痛仍在,却很快被欧阳渺的力量压平。新的周天路线缓缓展开,比筑基三层时更宽,也更沉。

筑基四层。

我没有睁眼。

先守。

一圈。

两圈。

三圈。

直到气息完全归入丹田,我才慢慢睁开眼。

屋内天光柔和。

欧阳渺站在我身前,黑色短氅垂在身侧,白发落在肩头。

她看着我,道:“筑基四层。”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灵气在指尖微微流动,比从前更顺,也更有重量。

筑基四层。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因为天赋忽然变好。

也不是因为一夜顿悟。

是柳城的历练,是北山的采药,是雨后湿地站桩,是木桩上的一次次“死”,是铜盆里被我戳破的叶子,是迷神粉里被我一点点压住的恨。

还有师父的手,一直在背后托着我。

我抬头,声音有些哑:“师父,我又突破了。”

欧阳渺看了我片刻。

“嗯。”

她顿了顿。

“这次稳些。”

我眼眶忽然有些热。

这句话,比“不错”还让我高兴。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境界。

是根基。

我终于不只是被她强行推着往前,而是真正把脚下踩实了一点。

我低声道:“谢谢师父。”

欧阳渺递来温水。

“喝。”

我接过。

水里仍有一点淡淡药味。

我喝之前迟疑了一瞬。

她看见了。

“没毒。”

我看着她。

她补充:“对你也没毒。”

我这才放心喝下。

欧阳渺似乎很轻地哼了一声。

我忍不住笑了。

突破后的两日,我仍旧不能练刀太猛。

但这一次,我没有着急。

筑基四层只是新的起点。

我需要稳住它。

于是我照旧写记录。

“北山历练后破境,筑基四层。需谨记:一,突破如采药,不可贪;二,力大则毁,力小则不动;三,药力可引,不可压;四,门要自己推,师父只托住我;五,此次较前稳,仍不可得意。”

写完最后一句,我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师父说,这次稳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把纸收好。

窗外,无人村的风轻轻吹过。

院中木桩还在,草绳和小铃也还在。

铜盆里的白霜叶浮在水面,等着明日继续被我折腾。

小白在墙角睡觉。

小灰在院外吃草。

欧阳渺坐在廊下喝茶。

而我,筑基四层。

仍旧很弱。

仍旧离元婴、天劫、断霞岭、师父真正的境界遥远得看不见边。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被那遥远压住。

因为我知道,路是这样走的。

出门,历练。

回来,练功。

疼了,记住。

错了,改。

怕了,也走。

然后在某一日,推开下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