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彩灯节
- 陆家灭门后,我被白发师尊捡走了
- 记仇的老朽
- 8038字
- 2026-07-10 06:28:22
筑基四层稳下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这种慢,并不是无事可做的懒散,而像一柄刀被反复磨过之后,终于不再急着出鞘,只安静地藏在鞘中,等着下一次需要。
我仍旧每日清晨站桩。
筑基四层之后,灵气比先前厚了一些,但欧阳渺说,厚一点不代表稳。于是她没有减少我的功课,反而把许多细节压得更严。湿地桩仍要站,木桩仍要走,铜盆控气也变成了每日固定功课。
现在铜盆里不再只有一片白霜叶。
欧阳渺放了三片。
三片叶子漂在水面上,一片向左转,一片向右转,还有一片必须停在正中,不能动。
这听起来像是故意刁难。
事实也确实是刁难。
我第一次练时,三片叶子撞成一团,水花溅了满桌。欧阳渺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评价:“全死。”
第二次,中间那片叶子被我不小心戳破。
她说:“死得很惨。”
第三次,两片叶子倒是动了,可正中那片也跟着漂走了。
她说:“叛逃了。”
我握着指尖那缕几乎散掉的灵气,沉默许久。
后来我渐渐明白,控气并不是把灵气分成三股那么简单。若只是粗暴分开,灵气很快便散;若只盯着其中一片,另外两片又会失控。真正要做的,是让心神同时知道三处所在,却又不被任何一处拖走。
这和我练心时学到的道理相通。
听见声音,不追。
看见幻象,不随。
看见三片叶子,也不能只盯着其中一片。
师父教我的东西,总是这样。一开始看似毫不相干,练到后来才发现,它们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稳。
稳气,稳刀,稳心,也稳住我这个人。
刀法方面,《柳叶刀诀》前九式我已经能勉强连起来。虽然在欧阳渺眼中仍旧“像柳枝被雨打折”,但比最初“像掉河里”已经好了不少。
采药炼药也没有停。
自从那碗甜毒清血汤之后,我对每一味药都谨慎得近乎苛刻。青茎藤必须切试口,甘叶草必须称量,白霜叶必须分辨霜纹是否完整,凝露花必须晨间采后立刻阴干。欧阳渺见我如此谨慎,只淡淡说:“毒一次,省十次。”
我如今已经能很平静地把这句话当夸奖听。
只是日子再平静,也会有不一样的时候。
最初提起彩灯节的人,是山下路过的一个货郎。
那日我和欧阳渺刚从北山采药回来。货郎挑着担子从无人村外的小路经过,担子上挂着些针线、糖块、粗布、香粉和小孩玩的竹风车。他大约不知道这荒村里竟有人住,远远看见我从院中出来,还吓了一跳。
我向他买了些盐和针线。
货郎见我给的是足额铜钱,便渐渐放松下来,笑着说:“姑娘若还要买东西,不如这两日去江城。马上彩灯节了,城里热闹得很,什么都有卖。”
彩灯节。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的一瞬,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货郎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江城这片地方,就属彩灯节最热闹。连柳城那边都有商贩过来摆摊。听说今年城主府还要在青澜河边放千盏河灯,赵家、李家也出了不少银子搭灯楼。姑娘若去,记得早些进城,晚了城门口车马堵得厉害。”
赵家。
李家。
听见这两个名字,我心口微微一紧。
彩灯节我当然记得。
江城一带最大的节日,不是年节,也不是中秋,而是彩灯节。
据说很久以前,江城附近曾有妖物作乱,夜里出没,吞食行人。后来一位路过大修士以万灯镇妖,救了整座江城。自那以后,每年春末,江城都会点满彩灯,祈愿妖邪不侵、家宅平安。久而久之,彩灯节便成了江城最盛大的节日。
陆家还在时,每年彩灯节,父亲都会带我去河边看灯。
我身子弱,母亲怕人多冲撞,总会让我戴着帷帽,身边跟着青萍和两个护卫。即便如此,我仍旧喜欢那一日。
江城夜里灯火如昼,街边有糖画、灯谜、彩绳、面人、花灯。青澜河上漂着一盏盏河灯,像星星落入水里。父亲会给我买一盏白莲灯,母亲会替我在灯底写上“平安”二字。
那时候,我的愿望也很简单。
希望父亲母亲康健。
希望陆家平安。
希望明年还能一起看灯。
可后来,陆家没有等到下一个彩灯节。
货郎离开后,我站在院门口很久。
欧阳渺坐在廊下,手里捧着茶,像没听见,又像什么都听见了。
我回头看她。
“师父。”
“嗯?”
“马上彩灯节了。”
“嗯。”
“江城那边最大的节日。”
“嗯。”
“很热闹。”
“嗯。”
她的反应太平淡了。
我忍不住问:“师父不过节吗?”
欧阳渺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不过。”
“从来不过?”
“嗯。”
“年节也不过?”
“不过。”
“中秋呢?”
“不过。”
“彩灯节呢?”
“不过。”
我沉默了。
这回答倒是不出所料。
以师父这种性子,别说过节,她连饭都能靠松子和茶应付几天。让她主动去人多热闹的地方,简直比让我现在去碰她那把黑刀还难。
可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强得不可思议,寿元与来历都像隔着雾,我看不清。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好像离人间很远。远到节日、灯火、饭菜、热闹、亲友、寒暄,这些寻常人用来填满日子的东西,对她而言都可有可无。
她不在乎。
也不参与。
就像一柄悬在天地之外的刀。
可是……这样不会孤单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欧阳渺会孤单吗?
她这样的人,或许早已不需要这些凡俗热闹。可我仍旧想起那日我从柳城回来,她穿着睡衣、白发乱糟糟地大字形躺在床上,说自己饿了。
那一刻的她不像什么绝世高人。
像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姑娘。
我忽然便有了主意。
“师父。”我认真道,“今年我们去过彩灯节吧。”
欧阳渺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去。”
我早料到她会这样答。
于是我蹲到她面前,仰头看她:“就去一次。”
“不去。”
“江城彩灯节真的很好看。满城都是灯,河上还有河灯。街边有糖画、灯谜、烤栗子、花灯、面人,还有很好吃的米糕。”
“不去。”
“师父整日待在无人村里,不是练我,就是喝茶看书,偶尔还差点把自己饿着。这样不行。”
欧阳渺看向我。
我本能缩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人总要出去走走的。就算师父很厉害,也不能完全不社交。”
她眯了眯眼:“社交?”
我点头:“对。你这样完全不社交,以后怎么找对象?”
话一出口,我立刻意识到不妙。
院中空气安静了一瞬。
小白原本趴在墙角晒太阳,听见这话,耳朵一动,抬头看了过来。小灰也在院外打了个响鼻,像是察觉到了危险。
欧阳渺慢慢放下茶盏。
她看着我。
那双眼清清冷冷,没有半分怒意,却让我后背骤然发凉。
我立刻闭嘴。
非常识时务地闭嘴。
片刻后,她淡淡道:“胆子大了。”
我低头:“弟子失言。”
“找对象?”
我更低:“弟子胡说。”
“完全不社交?”
“弟子错了。”
她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几乎想跪下认错时,她终于重新端起茶盏。
“练功。”
我连忙起身,抱起木刀冲向木桩。
那一日,我在木桩上死得格外多。
死于口无遮拦。
死于心虚。
死于害怕师父翻旧账。
但彩灯节这件事,我并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几日,我换了方式。
不再提找对象。
只提灯。
我说:“师父,彩灯节有一种七层莲花灯,灯瓣一层套一层,点起来很好看。”
欧阳渺:“练刀。”
我说:“听说今年青澜河会放千盏河灯,水面上像星河一样。”
欧阳渺:“控气。”
我说:“江城彩灯节的糖画很有名,可以画小狐狸。”
小白耳朵动了动。
欧阳渺:“采药。”
我说:“还有米糕,甜的,不会有毒。”
欧阳渺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补充:“至少应该没有。”
她:“闭嘴。”
我便闭嘴。
过一会儿再说。
软磨硬泡三日后,欧阳渺终于松口。
那日傍晚,我刚练完柳叶刀诀“听风”式,整个人累得像被雨打过的草。欧阳渺坐在廊下,忽然道:“只去一晚。”
我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师父?”
“彩灯节。”她淡淡道,“只去一晚。”
我一下站直,眼睛都亮了。
“真的?”
她看着我。
“再问,不去。”
我立刻闭嘴。
片刻后,我又忍不住小声道:“那我可以给师父准备衣服吗?”
欧阳渺皱眉:“斗篷。”
我连忙道:“彩灯节那么多人,大家都穿得好看,师父若还是那身黑斗篷黑斗笠,太显眼了。”
她道:“不会。”
我想起牙行那日,她一进门,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的场景。
是不会。
因为所有人都会被她吓得不敢看。
但彩灯节是去过节,不是去震慑江城。
我认真道:“师父,你相信我一次。我会让你不显眼。”
欧阳渺显然不太相信。
但她最终没有拒绝。
这便够了。
彩灯节当天,一早我便开始准备。
我从柳城带回来的布料里挑出一匹浅杏色软缎。那原本是宋娘子半卖半送给我的,说料子不多,做成人衣裳不够,做小披风或内衫倒合适。
当时我还没想好用来做什么,如今正好。
欧阳渺身量不高,骨架也小,浅杏色正衬她白发。只是她不爱显眼,我便没有用太艳的颜色,只做了一件简单的短袄,配一条月白色长裙,外面再罩一件淡灰蓝的小披风。披风边缘我绣了很浅的云纹,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至于斗笠……
她坚持要有遮掩。
我便折中,给她准备了一顶浅色帷帽,帽檐不宽,垂下的薄纱是月白色的,不像黑斗笠那般压迫。再加上她收敛气息,远远看去,便只是个白发早生、身量娇小的清冷小姑娘。
当然,前提是她不瞪人。
换衣服时,欧阳渺站在房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抱着衣裳,莫名有种给小妹妹打扮的错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立刻掐灭。
大逆不道。
不能想。
她看着我:“你又在想什么?”
我正色道:“在想这件衣服很适合师父。”
她不信。
但没有追问。
换好后,她站在铜镜前。
浅杏短袄,月白长裙,淡灰蓝披风,白发垂在身后,用一根玉色发带松松束起。她平日总穿素白或黑色,气质清冷得像雪。如今这身衣裳淡而柔,竟让她整个人少了几分遥不可及,多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当然,她一抬眼,冷淡仍旧冷淡。
只是比黑斗篷时可爱太多。
我看得有些怔。
欧阳渺皱眉:“丑?”
我连忙摇头:“不丑,很可爱。”
她似乎不太适应这个评价。
我又补充:“真的。师父这样去江城,不会吓到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片刻。
“麻烦。”
我笑了:“过节就是麻烦一点。”
她道:“你也换。”
“我?”
“你这样回江城,会被认出。”
我心中一凛。
她说得对。
上次我回江城旧宅,被赵家人认出,险些出事。如今虽是彩灯节,人多混杂,但若我仍旧用原本模样进城,风险不小。
于是我也换了衣裳。
我穿了一身寻常青色衣裙,样式简单,像普通散修女子。头发也不再梳成陆家从前常用的样式,而是用布带束起,外罩一顶帷帽。听雨用敛息布裹住,外套旧鞘,悬在腰侧,看起来只是普通佩刀。
欧阳渺又伸手在我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冰凉气息拂过我的脸。
我走到铜镜前,发现自己的眉眼似乎变得平常了些。
不是完全改容,而是那种让人不容易记住的平常。原本过于显眼的容色被淡淡遮去,像蒙了一层薄雾。
“师父,这是?”
“遮一遮。”
我摸了摸脸:“会不会很容易被看穿?”
“弱的看不穿。”
“强的呢?”
她看我一眼。
“强的认不认识你都一样。”
我:“……”
很有道理。
临出门前,我给小白和小灰都添了足够吃的。
小白似乎想跟着去,绕着我的脚边转了两圈。欧阳渺看它一眼。
“不带。”
小白立刻坐下,尾巴一卷,装作自己本来也不想去。
小灰今日不用拉车。
彩灯节人多,马车进城反而麻烦。欧阳渺说路远无碍,她带我走。
我原以为她会撕开空间。
结果她只是牵着我衣袖,沿着村外小路往江城方向走。
起初我还有些疑惑。
江城离无人村三十里,若真一步步走,天黑前未必赶得上热闹。可走了不到一刻钟,我便发现不对。周围景色像在缓缓后退,明明我们脚下只是寻常步伐,路却似乎自行缩短。远山、田野、小溪、树林,一幕幕从身侧流过,像画卷被轻轻卷起。
我心中惊叹,却没有多问。
师父的手段太多,我问也问不明白。
不多时,江城轮廓已出现在远处。
而越靠近江城,节日的气息便越浓。
官道上行人渐多。
有带着孩子进城看灯的农户,有挑着货担的小贩,有穿着新衣的少女结伴而行,也有佩剑散修趁节日人多进城摆摊。路旁时不时有人卖彩绳、纸灯和糖果,孩子们拿着竹风车跑来跑去,笑声被风吹得很远。
我看着这些,脚步不自觉慢了些。
太熟悉了。
又太陌生。
从前彩灯节,我也是坐着马车,从陆府出来,沿着南坊一路往青澜河去。那时街边人声鼎沸,我隔着车帘看外面的灯,青萍总会小声给我念摊子上的灯谜。父亲会叮嘱我别吃太多甜食,母亲却会偷偷替我买一包糖炒栗子。
如今,我再回江城。
身边的人已不是父亲母亲。
陆府也不再是陆府。
我低头握了握腰间听雨。
欧阳渺看了我一眼。
“怕?”
我想了想,摇头。
“有一点,但不是怕。”
“那是什么?”
我看着远处城门上挂起的一排彩灯,轻声道:“像做梦。”
欧阳渺没有说话。
江城城门今日开得很宽。
守卫比平日多,却没有盘查得太严。彩灯节人流太大,若每个人都细问,城门口早堵死了。我们跟着人群入城,门内便是另一番天地。
江城张灯结彩。
几乎每一间铺子门前都挂了灯。
红的、黄的、青的、紫的,各色灯笼从檐下垂落,连成一片灿烂灯河。街中央搭了高高的彩棚,棚上挂着走马灯,灯影一转,纸面上便出现仙人降妖、瑞兽献花、鲤鱼跃门的图案。
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桂花糖糕!”
“彩绳结,保平安!”
“猜灯谜,猜中送莲灯!”
“新做的兔儿灯,小姑娘要不要?”
香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糖糕甜香、烤栗子的焦香、油炸酥饼的热气,还有河风里淡淡的水汽与花灯纸糊的清香混在一起。人群摩肩接踵,却因节日而带着一种轻快的热闹。
欧阳渺站在人群边缘,浅色帷帽下看不清神情。
但我能感觉到她不太适应。
她几乎本能地想往人少的地方站。
我连忙轻轻拉住她的袖子。
“师父,今天不能躲太远。过节就是要在人群里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拉住的袖口。
“吵。”
我纠正道:“热闹。”
“麻烦。”
“热闹本来就麻烦。”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没有真的生气。
若真生气,她早就转身回无人村了。
于是我胆子大了些,拉着她往街边花灯摊走。
那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面前挂满各式小灯。兔儿灯、莲花灯、鲤鱼灯、狐狸灯,还有一盏极小的白狐灯,尾巴翘着,眼睛点了两粒黑墨,看起来十分灵动。
我眼睛一亮。
“师父,你看这个像小白。”
欧阳渺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尾巴不像。”
我忍不住笑:“小白尾巴也没这么好看。”
她道:“会咬人。”
“它现在好多了。”
“还偷肉干。”
我没想到师父竟记得这么清楚。
摊主见我们停下,热情道:“姑娘好眼光,这白狐灯今日卖得可好了。买一盏吧,彩灯节提着走,保管好看。”
我看向欧阳渺:“师父,要不要?”
她道:“不要。”
我便自己付了铜钱,买下白狐灯。
摊主将小灯递给我时,又看了看欧阳渺,笑道:“这位小姑娘也挑一盏?你姐姐给你买?”
我手一抖。
欧阳渺缓缓转头看向摊主。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概本能察觉到一点不妙。
我连忙挡在中间,快速道:“她不喜欢灯,多谢。”
说完拉着欧阳渺就走。
走出几步后,欧阳渺淡淡道:“姐姐?”
我头皮发麻。
“摊主误会了。”
“嗯。”
“师父今日穿得……比较年轻。”
“我很老?”
我闭嘴。
彩灯节第一条生存法则:不要讨论师父年龄。
我提着白狐灯,转移话题:“师父要不要吃糖糕?”
“不吃。”
“栗子?”
“不吃。”
“米糕?”
“不吃。”
“那茶?”
她停了一下。
“茶可以。”
我顿时松了口气。
终于有她愿意的东西了。
街边有一处临时茶摊,棚子不大,却能看见街中央灯楼。我买了两盏热茶,又买了一小碟桂花米糕。欧阳渺坐下后,端起茶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我问:“不好喝?”
“淡。”
“节日摊子,不能和师父平日喝的比。”
她勉强又喝了一口。
我把米糕推过去:“尝尝这个,不是药,没毒。”
欧阳渺看我。
我立刻补充:“我没动过的。”
她这才拿起一小块,咬了一口。
“如何?”
她想了想。
“甜。”
我问:“只是味道甜?”
“嗯。”
我也吃了一块。
桂花米糕软糯清甜,带着淡淡花香。吃入口中时,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我买过。那时我吃不完,青萍便偷偷替我吃掉一半,结果被母亲发现,青萍吓得要跪,母亲却只是笑着又买了一份。
我手中动作慢了下来。
欧阳渺看我:“想陆家?”
我低声道:“嗯。”
她没有安慰。
只是将那碟米糕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
我眼眶有些热,却笑了笑。
“好。”
吃完米糕后,天色渐渐暗下。
江城的灯开始真正亮起来。
白日里已经好看的灯笼,到了夜里才显出全部光彩。灯火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像一条流动的彩河。远处青澜河方向更是人声鼎沸,据说河灯仪式快开始了。
我拉着欧阳渺往河边走。
她起初仍有些抗拒人群,但我发现,只要我拉着她的袖子,她便不会真的挣开。于是我便小心避开拥挤处,带她沿着街边慢慢走。
路过一个猜灯谜摊时,摊主正高声念谜。
“身穿红袍头戴绿,夏日树上笑嘻嘻。打一物!”
旁边孩子们七嘴八舌猜。
“石榴!”
“辣椒!”
“红果!”
欧阳渺路过时,淡淡道:“荔枝。”
摊主一愣,随即拍手:“这位姑娘猜中了!”
他取下一条彩绳递过来。
我惊讶地看向师父。
“师父还会猜灯谜?”
她道:“简单。”
我接过彩绳,笑着说:“那师父再猜几个。”
“不猜。”
“为什么?”
“无聊。”
我看了看手里的彩绳,忽然起了坏心思。
“师父,猜中了有彩绳。彩灯节的彩绳可以系在手腕上,保平安。”
她看着我:“你信?”
“节日嘛,信一点也无妨。”
她道:“麻烦。”
可她没有阻止我把那条彩绳系在她手腕上。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彩绳颜色鲜亮,系上去竟格外显眼。
我看着,有些满意。
“好看。”
欧阳渺抬手看了一眼。
“幼稚。”
话虽如此,她没有取下来。
我忍不住笑。
江城的青澜河边已经聚满了人。
河岸两侧搭着彩楼,楼上垂满长灯。河面上有小舟来回穿行,舟头挂着红灯。沿岸有人售卖河灯,莲花形的最多,也有星灯、鱼灯、月牙灯。
我买了两盏莲花灯。
一盏给自己,一盏递给欧阳渺。
她看着那盏灯:“做什么?”
“许愿。”
“不灵。”
“师父怎么知道?”
“许的人太多。”
我被噎了一下。
她这话非常有道理,却一点节日气氛都没有。
“灵不灵另说,许了才算过节。”
我把笔递给她:“写一个愿望。”
欧阳渺拿着笔,沉默良久。
我以为她不会写。
结果她真的在灯底写了两个字。
我凑过去想看。
她立刻把灯移开。
“不许看。”
我愣了愣。
随即笑了。
原来师父也会有不让人看的愿望。
我低头,在自己的莲花灯底写下两个字。
平安。
写完后,我停了停,又在旁边补了几个小字。
师父平安,小白小灰平安。
最后,我又写:
陆家亡魂安息。
笔尖停在纸灯上许久,我才慢慢收回。
河灯仪式开始时,岸边响起钟声。
人们纷纷将河灯放入水中。
一盏,两盏,百盏,千盏。
灯火顺着水流慢慢漂远,在青澜河面铺开一片细碎星光。河风吹来,灯火摇晃,倒影在水中轻轻碎开,又重新聚拢。
我蹲在河边,将自己的莲花灯放入水里。
欧阳渺也放了。
她动作很轻。
那盏灯离手后,顺着水流与我的灯靠在一起,慢慢向河心漂去。
我看着两盏灯并肩而行,心里忽然很安静。
江城仍旧是江城。
赵家仍在,陆府旧宅仍被占据,杀父之仇也仍未报。
可这一刻,我站在青澜河边,身旁是欧阳渺,手里提着白狐灯,腕上不知何时也被系了一条彩绳,眼前是满河灯火。
我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只为仇恨活着。
父亲母亲若在,大概也不会希望我只剩恨。
他们会希望我活着。
喝热茶,吃米糕,看灯,许愿。
然后继续练刀。
继续往前走。
我低声道:“师父。”
“嗯?”
“谢谢你陪我来。”
欧阳渺没有立刻回答。
河风吹动她的帷帽轻纱,浅杏色衣袖在灯火里泛着柔光。她站在人群中,仍旧像与世界隔着一点距离,却不再像完全不属于这里。
过了片刻,她道:“吵。”
我笑了:“但好看吗?”
她看向满河灯火。
沉默很久。
“还行。”
还行。
从她口中说出这两个字,已经足够。
我笑得更开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惊呼。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灯楼亮了!”
“快看!主灯亮了!”
我抬头望去。
青澜河对岸最高的灯楼上,一盏巨大的彩灯缓缓亮起。那灯做成白莲盛开的模样,灯瓣层层展开,中心浮出一只展翅金鸟。金鸟随灯影转动,仿佛要从莲心飞出。
整条河岸爆发出欢呼声。
孩子们拍手,少女们笑着举灯,老人在一旁合掌祈福。无数灯火映在每个人脸上,把江城照得像一场盛大的梦。
我看着那盏白莲主灯,眼眶忽然有些湿。
从前母亲给我买的,也是白莲灯。
我以为自己会哭。
可最后,我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泪意压下。
欧阳渺忽然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颗蜜饯。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
我愣住。
“师父?”
她没有看我,只淡淡道:“甜的。”
我握着那颗蜜饯,心里一瞬间软得不像话。
“有毒吗?”
她看了我一眼。
我连忙笑道:“我开玩笑。”
她道:“没毒。”
我把蜜饯放入口中。
甜味慢慢化开。
灯火、河风、人声、旧忆,都在这一刻变得温柔了一点。
彩灯节的江城,喧闹、绚丽、人来人往。
而我终于在这一片灯火里,短暂地放下了紧握的刀柄。
不是忘记仇恨。
只是让自己喘一口气。
我看向身旁的欧阳渺。
她腕上的彩绳在灯光下轻轻晃着。
我忽然觉得,今天把她拉来过节,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之一。
哪怕她说吵。
哪怕她说麻烦。
哪怕她嘴上只说还行。
至少这一夜,她不是一个人待在无人村里喝淡茶、吃松子。
她站在灯火人间里。
而我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