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绵被青竹那一眼看得背后发凉,默默把空碗往旁边推了推。
吃也吃了,住也住了,熊也没了。
眼下最大的问题,只剩一个——她要怎么名正言顺地继续留下来。
林府比她想的还要稳妥。
有冷着脸、一看就很能打的青竹,有源源不断的饭食,还有一个手冷得厉害、正好用得上她的林公子。
这地方,怎么看都是她能找到的最好落脚处。
夏绵的小算盘噼啪一响。
她得留下来。
不仅要留下来,还要留得安安稳稳,理直气壮。
光靠焐手是不够的。她还得给自己编一个清白、可怜、叫人不好意思赶她走的来历。
这个来历,她早就想好了。
孤女,自小在山里长大,爹娘前几年被山匪害了,就剩她一个人。前些日子,她进山采果子,又倒霉碰上了山匪,这才一路没命地逃出来。
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至少夏绵自己觉得毫无破绽。
她从前躲在人间茶棚外听过说书。那些孤苦无依的姑娘,大多都是这么说的。说完以后,不是遇见贵人,就是遇见好心人,总归能有口热饭吃。
林公子瞧着这般温和,肯定也是好心人。
机会很快就来了。
青竹撤下餐盘,林寄山却没有再看书。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上,茶烟从他指间慢慢升起。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夏姑娘。”
夏绵立刻坐直了些。
“嗯?”
林寄山转眸看她,语气温和得像闲谈。
“先前听你说,是一路被恶人追赶至此。不知姑娘家在何处,家中可还有亲人?”
来了!
夏绵精神一振。
这是她留在林府的第一场硬仗。
她连忙收起脸上那点吃饱后的满足,低下头,双手绞住衣角,努力把自己摆成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可怜。
“我……我没有家了。”
林寄山执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青竹站在一旁,眉梢却先动了动。
夏绵没看见。
她正专心演自己的悲惨身世。
“我自小在山里长大。”她声音低低的,努力压出一点哭腔,“爹娘……爹娘前几年,被一伙路过的山匪给害了。”
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
按说这时候该掉两滴眼泪,才最动人。
可她越想哭,眼眶越干。
夏绵有些急了。
怎么回事?
关键时候,眼泪怎么还不听使唤?
她只好把衣角绞得更紧,继续往下编。
“就剩我一个人,靠着山里的野果,还有爹娘留下的一点东西过活。前些日子,我去山里采果子,谁知道又碰见了山匪。”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努力做出惊恐模样。
“他们还要强抢民女!”
青竹:“……”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林寄山看着夏绵,没有说话。
夏绵见他不出声,以为自己还不够惨,连忙又补了一句。
“我吓坏了,什么都顾不上,就一路跑、一路跑,跑了好久,才跑到这里。”
故事讲完了。
夏绵紧张地看着林寄山。
她等着他露出同情,或者怜悯,再不济也该叹一口气,说一句“姑娘实在不易”。
可林寄山只是静静望着她。
他眼神仍旧温和,唇边甚至还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青竹则更过分。
他连怜悯都没有,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在看她今日又要闹出什么笑话的神情。
夏绵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难道她说得还不够动人?
她一紧张,肩头和发顶便开始往外冒细白的棉絮。
一缕。
两缕。
三缕。
细软的白絮在晨光里慢悠悠打着旋儿,有的落在石桌边,有的飘到林寄山袖口,还有一缕晃晃悠悠,直直朝青竹鼻尖飞去。
青竹眉心狠狠一跳。
他面无表情地侧过头,避开了那缕不知死活的棉絮。
这小妖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云隐灵棉生来便在灵气深处扎根,天地养成,千年难得一见。
爹娘?
山匪?
什么山匪这么有出息,敢抢一团上古灵棉?
青竹看着夏绵头顶还在慢慢冒出来的白絮,又看了一眼自家主上。
林寄山神色从容,分明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青竹垂下眼,觉得自己多看一眼都嫌头疼。
这小妖的脑子,怕真是棉花做的。
夏绵浑然不觉自己已经露了馅,而且露得十分彻底。
她见林寄山迟迟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赶紧又补上一句。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越急,头顶棉絮冒得越快。
一小团一小团,像冬日落雪,纷纷扬扬。
林寄山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从半空中捻住一缕飘到面前的白絮。
那白絮落在他指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一点极细微的暖意。
软的。
暖的。
像晨光晒过的云。
林寄山垂眸看了一瞬,唇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
夏绵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他是不是发现了?
不不不,不会的。
她只是太伤心了,所以掉了一点……一点普通的絮。
凡人衣裳上也会沾絮的。
很合理。
夏绵努力稳住表情,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林寄山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温和清浅,没有半分戳穿的意思。
“嗯。”他说,“姑娘受苦了。”
这四个字,说得温和又真诚。
夏绵一愣。
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夏绵心里顿时亮堂起来。
果然,她这番说辞还是很有用的。
林公子心肠软,最好骗了。
她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发颤。
“多谢公子收留。不然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寄山没有拆穿她。
他指尖微动,将那缕白絮拢入袖中,动作轻得像只是拂去一点尘。
随后,他对青竹道:“去账房支些银子,给夏姑娘置办几件换洗衣裳,再添些女儿家用得上的物件。”
青竹垂手应是。
临走前,他又看了夏绵一眼。
夏绵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发顶的棉絮都跟着抖了一下。
这个冷脸护卫怎么回事?
她又没吃他家的米。
不对。
好像确实吃了。
夏绵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可她很快又挺直了背。
她又不是白吃白住。她可是能给林公子焐手的小棉妖,很有用的。
青竹一走,院子里便只剩下她和林寄山。
夏绵觉得自己在林府的地位已经稳了大半,从一个临时避难的小可怜,变成了有悲惨来历、需要长期照看的小可怜。
既然要长期照看,那她自然也要表现得殷勤一些。
她往林寄山身边挪了挪,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手。
“公子,你手还凉吗?我再给你焐焐?”
林寄山看她一眼,没有拒绝。
夏绵立刻伸出两只手,把他的手包起来。
他的指尖仍旧冰凉,像深冬里浸过雪水的玉。夏绵掌心的暖意一点点贴上去,软软地裹住那股寒意。
她低着头,搓得很认真。
仿佛焐手这件事,关乎她今后每日能不能吃上热饭。
林寄山垂眸看着她。
她发顶还有一根呆毛倔强地翘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来晃去。肩头的细絮没完全收回去,偶尔还会冒出一小缕,软乎乎地贴在衣领边。
“夏姑娘。”
“嗯?”夏绵头也不抬。
“府里人少,平日清净。”林寄山慢悠悠道,“你若觉得无趣,可以在院中随意走动。”
夏绵眼睛一亮。
随意走动。
那是不是代表,她可以去厨房附近转转?
林寄山像是没看见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只是后院那几棵果树,果子还未熟,味道酸涩,不可多食。”
夏绵搓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后院。
果树。
酸涩。
她昨日才偷偷溜到后院,瞧见墙角有几棵李子树,树上结着青生生的小果。
她当时以为青归青,总归是果子,便摘了一个尝。
结果酸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连耳朵尖都麻了。
他怎么知道?
夏绵猛地抬头。
林寄山正含笑看着她。
那眼神清清淡淡,却像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完了。
他肯定早就看见了。
夏绵脸上“唰”地红了,肩头本来快要收回去的细絮又噗噗冒出来几团。
她飞快松开他的手,低下头,假装认真看地上的蚂蚁。
“我、我才没有偷吃。”
林寄山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夏绵更心虚了,脚尖悄悄往石凳下缩了缩。
林寄山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似乎只是随口换了个话题。
“过几日天气转凉,我已让青竹请城中手艺最好的裁缝来府里,给众人量身,添几件冬衣。”
冬衣?
夏绵耳朵先是一动。
做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