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林府正院里浮着淡淡茶香。
夏绵蹲在廊下,正捧着一块新送来的桂花糕啃得起劲。糕屑沾在唇角,她也顾不得擦,只眯着眼,吃得十分满足。
青竹领着一个中年妇人跨进院门。
那妇人穿着利落,胳膊上挽着个大布包,眉眼爽朗,一看便是常年走街串巷替人裁衣的熟手。
“公子,城南的陈裁缝请来了。”青竹抱拳道。
陈大娘一见坐在廊下的林寄山,便笑呵呵迎上前:“林公子,今年的冬衣可还照去年的尺寸?这几日天凉得快,我特意给您挑了几匹防风缎,做外袍最是合适。”
林寄山放下茶盏,语气温和:“有劳陈大娘。今年除了我的,府里几位也都添置两身。”
“好嘞。”陈大娘爽快应下,一边解开布包,一边往外取皮尺,“冬衣最要紧的便是里子。好棉要先弹松,絮得匀匀实实,针脚也得压密,才不透风。”
她说着,顺手拨开压在皮尺上的一把大剪刀。
剪刀刃口寒亮,碰着铜尺,轻轻“咔”了一声。
正啃桂花糕的夏绵,整个人登时僵住了。
弹棉。
絮棉。
大剪刀。
那几个字像细针似的,齐刷刷扎进她耳朵里。
她背后的寒毛——不,肩头的细絮,几乎一根根炸了起来。
夏绵缓缓睁大眼,嘴里的半块桂花糕“啪嗒”掉在地上。
她死死盯着陈大娘手边那把寒光闪闪的剪刀,脑子里仿佛有人狠狠敲了一记铜锣。
完了。
她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桂花糕!
这个看着斯斯文文的林公子,昨夜赶走黑熊精,哪里是为了救她?
分明是想独吞她!
如今连裁缝都请到府里来了。
当面量尺寸,当面弹棉,当面把她塞进袄里!
夏绵越想越惊恐,眼眶一下红了。
她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头顶“噗噗”往外冒细白棉絮,一团接一团,像小云团似的,眨眼便在发髻上落了一层白。
林寄山抬眸,目光掠过她头顶那片雪白,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陈大娘也瞧见了,只当她衣裳上沾了什么绒絮,忙热心地拿着皮尺走过来:“哎哟,这位姑娘怎么了?可是冷着了?怎么抖得这样厉害?”
“啊!不要过来!”
夏绵吓得一个激灵,双手死死捂住脑袋,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不能被抓住!
被抓住就要变成棉袄了!
“我、我肚子痛!”夏绵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慌不择路,“我要去净房!”
她闭着眼睛撒腿就跑,跑得太急,一头撞在石桌腿上,额头当即红了一块。
她连痛都顾不上喊,手脚并用爬起来,转身便冲出月门,一溜烟没了影。
半空里,还飘下两缕细白棉絮。
林寄山袖口微动。
那两缕细絮尚未落地,便被一阵极轻的风卷入他袖中,悄无声息。
陈大娘只瞧见白影一晃,还当是布包里散出的绒线,并未放在心上。
院子里静了一瞬。
陈大娘举着皮尺,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向林寄山:“林公子……这姑娘,是吃坏肚子了?”
青竹面无表情地看着夏绵逃走的方向,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吃坏肚子?
怕是脑子里的水又晃起来了。
林寄山神色不变,只慢条斯理地伸手,拾起石桌旁一缕细絮,拢进袖中。
“无妨。”他声音平淡,“随她去。先替我量吧。”
陈大娘虽觉奇怪,却也不好多问,忙笑着应下,重新展开皮尺。
两刻钟后。
后院假山深处。
夏绵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极其标准的白面馒头状,缩在石缝里,大气都不敢喘。
“太恶毒了……”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呜咽。
“平日装得温文尔雅,竟然想把我做成棉袄……”
她可是天地灵气孕育出来的云隐灵棉。
若真被做成棉袄里子,白日给人挡风,夜里还要被压在箱笼里,那也太侮辱妖了!
可是……
肚子好饿。
方才那块桂花糕,她才吃了一口。
夏绵揉了揉干瘪的肚子,心里乱成一团。
跑出林府吧?外头有吃妖的黑熊精。
留在这里吧?里头有大剪刀和陈裁缝。
左右都是死路。
就在她脑补自己被五花大绑,丢在纺车旁纺成一团线时——
“你打算在这里蹲到过年?”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假山上方飘下来。
夏绵吓得一哆嗦,仰头看去。
青竹抱臂站在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团不大聪明的废纸。
“公子叫你回正院量体。”
量体!
夏绵眼泪“唰”地涌出来。
这就要开始量她哪里软、哪里厚、哪里适合塞进袄里了吗?
“我不去!”她死死扒住假山石,“我肚子还疼!真的疼!走不动!”
青竹看了她片刻,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姑娘,”他一板一眼道,“陈大娘是来替你做衣裳的,不是来审犯人的。”
夏绵哭声一顿,泪汪汪地抬头:“真、真的?”
青竹冷冷看她。
“若公子真要为难你,用得着让人先给你挑料子、量袖长,还特意吩咐做软些?”
夏绵怔住。
好像……也有一点道理。
可是一想到那把亮晃晃的大剪刀,她又把脑袋往膝盖里一埋,闷声闷气道:“可她有剪刀。”
青竹沉默片刻。
“裁缝没有剪刀,难道用牙咬布?”
夏绵:“……”
她眨了眨泪眼,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青竹懒得再同她讲理,伸手揪住她后襟,将人从石缝里提了出来。
夏绵双脚刚离地,便开始手脚乱扑腾。
“放开我!我不去!我还没想好!我不要被按着量来量去!”
青竹面无表情,提着她一路回正院。
沿途落了一路细白软絮。
青竹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更加复杂。
他忽然觉得,公子把这么个东西捡回来,往后的林府怕是清净不了。
直到她被放在正院青石板上,夏绵仍旧闭着眼,双手死死护住脑袋。
“别剪我!”她声音发颤,“我、我身子弱,胆子小,剪不得的!”
预想中的剪刀并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