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林寄山慵懒的声音。
“叫什么呢。站直了,让大娘给你量量袖长。”
夏绵悄悄睁开一只眼。
陈大娘拿着皮尺,笑眯眯站在她面前:“小姑娘肚子好些了?来,把胳膊抬一抬。”
说着,皮尺便在她手臂上轻轻一绕。
夏绵僵硬地抬起胳膊。
陈大娘一边量,一边道:“姑娘身段娇小,穿缃色最衬。外头做件短袄,里头絮一层软厚新棉,冬日里满院子跑也不怕冻着。”
絮一层新棉。
给她?
夏绵呆住了。
她看看陈大娘手里的皮尺,又慢慢转头,看向坐在廊下的林寄山。
林寄山端着茶盏,眉眼温和,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是说自幼孤苦无依,连件像样的御寒衣裳都没有?府里既要做冬衣,顺道给你添两身。”
他顿了顿,抬眸看她。
“不喜欢?”
夏绵怔在原地,脑袋转得飞快。
给她做冬衣。
不是拿她做冬衣。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原本红彤彤的眼眶立刻不红了,头顶还在往外冒的棉絮也“哧溜”一下全缩了回去。
这个坏心眼的林公子!
怎么不早说清楚!
害她白白吓得撞了头,还被青竹一路提回来。
完了。
她方才那副样子,肯定全被他们瞧见了。
夏绵脸颊一点点涨红,双手使劲绞着衣角,强作镇定地轻咳一声。
“喜、喜欢。”
她低下头,小声道:“多谢公子。”
心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来林公子是给她添衣。
她还疑心人家要剪她。
夏绵啊夏绵,你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
你简直不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
陈大娘量完尺寸,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匹缃色料子,在她身前比了比,笑道:“这颜色衬你。等做好了,保准漂漂亮亮。”
夏绵摸了摸那匹软软的料子,鼻尖一酸。
林公子真是个好人。
她一定要加倍对他好。
往后给他焐手,绝不能偷懒。
青竹站在一旁,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这小姑娘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入夜后,冷风穿堂而过。
夏绵抱着自己焐得热乎乎的汤婆子,轻手轻脚敲开了主院房门。
“公子。”
她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语气殷勤得很。
“我来给你焐手啦。”
书案后,林寄山披着一件大氅,正借着烛光看一卷竹简。
听见她进来,他也没有立刻放下书,只掩唇低咳了一声。
那咳声极轻,声线却被寒意压得微微发哑。
随着他的动作,屋内温度仿佛骤然低了几分。案头烛火轻轻一晃,火心泛出一点幽冷蓝意。
空气里,有一缕极淡的寒息蔓延开来。
夏绵心里一紧。
她天生对冷热极敏锐,立刻察觉出林寄山身上的寒气比前几日更重。
那不是寻常受寒,倒像是冰雪从骨血深处慢慢渗出来,冷得悄无声息,却叫人心口都发紧。
“公子,你怎么冷成这样?”
夏绵快步跑过去,连自己最心爱的汤婆子都顾不上了,随手丢在罗汉床上。
她一把抓住林寄山的手。
触手如冰。
比冬日屋檐下的冰棱还要冷。
夏绵打了个哆嗦,却没有松开,反而把两只软绵绵、热乎乎的小手都覆上去,紧紧包住他的手背,使劲搓了起来。
“是不是今日在廊下吹了风?”
她越想越自责。
若不是她白日里胡思乱想,撒腿跑了,没有按时给他暖手,他也不至于冷成这样。
人家好心好意给她添衣,她却疑心人家要剪她。
实在太不应该了。
林寄山垂下眼,看着半跪在脚踏上、正卖力替他焐手的小姑娘。
她额头上早晨撞出的红肿还没消,因着急,鼻尖和额角都沁出细汗,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暖烘烘、软绵绵的气息。
那股暖意触到他指尖时,盘踞在经脉间的极寒戾气竟极为驯服地收敛了几分。
他没有抽回手,只微微倚向椅背,眼睫垂下,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无妨。”
他声音微哑,语气仍旧淡淡的。
“老毛病了。夜里总归难熬些,熬过去便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
夏绵却最受不得这样的语气。
若他喊冷喊疼也就罢了,偏偏说得这样平静,好像早已经习惯了似的。
她听得心里发酸。
林公子这样好,怎么偏偏要受这样的罪?
有钱又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夜里冷得连觉都睡不好。身边虽有青竹,可青竹一看就是个木头脸,哪里懂得照顾人?
“不行。”
夏绵搓得更用力了些。
眼眶一湿,她脑袋便像吸了水的棉团,沉甸甸地往下坠。
方才还能转两圈的念头,这会儿全黏成一团,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林公子冻着。
“光焐手怎么够?”
她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脯,结果拍得自己往后一仰,差点跌坐在地,又赶紧爬起来。
“公子你放心!你对我这么好,我绝不会让你冻坏在这个冬天的!”
林寄山眼神微动。
“哦?”
夏绵脑门一热,脱口而出:“从今日起,每晚睡前,我来替你暖被窝!”
屋内忽然静了一瞬。
连案头烛火都像凝住了。
夏绵浑然不觉,还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
“我天生体热,像个小火炉似的。我先钻进去躺一会儿,保证把被窝焐得暖暖的。等你睡的时候,再进去就是热的。”
她认真道:“绝不让你受冻。”
林寄山看着她。
平日里温和疏离的眸子,此刻深得看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用一种极慢、极轻的语调开口:“这怎么好。夏姑娘云英未嫁,若传出去,恐损姑娘清誉。”
夏绵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清誉哪有性命要紧呀!”
她眼巴巴看着他,语气又急又诚恳。
“我只是替你把被窝焐热,焐好了就出来,又不做旁的。”
夏绵急得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水光,偏偏神情认真得不得了。
“再说了,我天生就暖,闲着也是闲着。能给公子取暖,也算……也算物尽其用。”
她说完,又觉得这个词好像哪里怪怪的,连忙补了一句。
“不是物,是人尽其用。”
林寄山唇边笑意微不可察地深了些。
“人尽其用?”
夏绵被他一问,耳尖发红,却仍旧硬着头皮点头。
“反正就是,我很有用的。”
林寄山依旧不语,只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那只手白软小巧,指尖还带着暖意,因用力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粉。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像是仍觉不妥,又似终于被她说服。
“只暖片刻。”
他声音温和,仍带着几分克制。
“暖好便出来,莫要胡闹。”
夏绵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一定不胡闹。”
林寄山望着她,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那便有劳了。”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绵绵。”
夏绵睫毛轻轻一颤。
这个称呼像一小粒热乎乎的糖,猝不及防落进耳朵里。她耳尖莫名烫了点,偏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飞快点头。
“嗯!”
她把那点怪异感往脑后一丢,很快又挺起胸脯。
看吧。
多好的报恩法子。
既不用被弹来弹去,也不用被塞进护膝里,只是出一点体温,便能稳住她在林府的饭碗。
她可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林寄山看着她脸上藏也藏不住的得意与骄傲,微微后仰,宽大的袍袖遮住了指尖轻轻摩挲的动作。
万古岁月里,主动踏进他局中的人不少。
可像她这样,一边亲手替自己铺好退路,一边又亲手把退路拆了,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的——
确实只此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