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在殿内盘旋翻滚,白骨堆砌的阶台上,数十名黑衣坛主躬身垂首,不敢有半分气息起伏。
方才前去截杀清玄弟子的一众坛众,半数折损于巫族屏障之下,仅剩几人带伤逃回,浑身血污跪伏在地,头颅死死贴住冰冷骨砖。
“属下无能,巫族巫女以本命巫纹挡下噬魂咒,清玄门符修布下连环锁阵,我们……未能拿下那持有沧澜残魂的少女。”
话音未落,一股刺骨魔气轰然碾下,跪地几人瞬间被无形魔力掐住脖颈,骨骼咔咔作响,惨叫声卡在喉咙里。
坛主黑袍翻飞,眼瞳泛着妖异暗红:“区区巫族旁支,也敢与我骨罗坛作对?清玄门那群养在仙山的娃娃,仗着师门庇护便敢放肆。”
他抬手一挥,半空浮现出玄沧天骄大比的全境舆图,无数细小黑点从骨罗坛各处据点蔓延而出,铺满所有通往大比会场的要道。
“天骄大比不限宗门私斗,届时万宗混杂,鱼龙混杂。清玄门倚仗山门法阵护不住场外,巫族总不能寸步不离守着那群人。”
指尖魔纹重重点在舆图中央那处会场位置,杀意滔天:“沧澜帝君当年覆灭我骨罗先祖,那缕残魂绝不能留。只要残魂一日不灭,帝君旧力便有重归世间的可能,到时候我坛万年筹谋尽数作废。”
一名高阶坛众上前低声献策:“坛主,听闻此次清玄门赴赛队伍里,还有几位根基尚浅的年轻弟子,若是先拿旁支弟子开刀,引他们分心慌乱,再伺机夺取残魂,胜算更大。”
坛主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冷笑,松开扼住众人的魔气,跪地几人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甚好。传令下去,分三路行事。一路潜伏天骄大比会场周遭,伺机截杀;一路紧盯巫族动向,若他们出手阻拦,便设陷阱牵制;余下人手沿路埋伏,但凡撞见清玄门弟子落单,不必留活口。”
“我要让他们清楚,踏出清玄山门的那一刻,便是踏入死局。所谓仙门温情,在骨罗坛的杀局面前,不堪一击。”
殿内白骨灯烛骤然噼啪爆燃,浓重的死气顺着殿门飘散出去,悄无声息蔓延向整片玄沧大地。
另一边,刚刚摆脱追杀的清玄一行人,正围坐在林间疗伤,芜菁指尖还残留着抵挡魔咒的刺痛,方才长老为护她挡下致命一击,肩头道袍早已被血浸透。
英子墨替长老包扎伤口,指尖微微发颤,方才仙山之外的厮杀还历历在目——没有护山大阵,没有长老提前布好的结界,魔修招招狠戾,每一次防御都要拼上半条性命。
尘御攥紧手中长剑,望着远处苍茫荒野,声音低沉:“原来山门给我们的安稳,是无数长辈以修为、性命硬生生撑起来的。这玄沧凡界,到处都是想要取我们性命的人。”
话音落下,沐殇雪缓步上前,神色郑重开口提议:“前路凶险难测,危机四伏,我们不如整支队伍结伴同行,途中也好彼此照应,不至于落单遭人暗算。”
带队领路的莫楚非师叔略一沉吟,权衡利弊后当即颔首应允。
他们尚且以为躲过一劫,却不知一张笼罩整个天骄大比的天罗地网,早已为他们缓缓铺开。前路步步杀机,下一场血战,很快便会来临。
前路山林荒僻,大队伍行进迟缓,傅灵主动请缨,带着芜菁、尘御三人先行探路。
“傅灵,当心些,你身上伤势才刚调息稳住,不宜再奔波涉险。”沐殇雪出于搭伙前行的情分蹙眉出声叮嘱,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傅灵闻言温和一笑,抬手拱手作揖,语气轻快柔和:“多谢沐圣女挂怀提醒,小灵子自有分寸,定会万事小心。”
他这句自称亲昵俏皮,瞬间冲淡众人一路紧绷压抑的氛围,周遭弟子纷纷忍俊不禁,阵阵轻笑声在林间散开。
一路循着官道残痕跋涉,衣上还凝着方才对战骨罗坛魔修未干的血渍,沿途草木间处处残留魔气痕迹,看得人心头发紧。
行至群山夹缝,一座古旧的开元寺庙飞檐从雾里显露出来,朱红山门斑驳落漆,远没有寻常仙宗道场的灵气蒸腾,反倒透着一股沉淀千年的死寂。守门老僧垂着眼皮,目光扫过他们衣上未干的血痕,一言不发侧身让路,沙哑声线飘在风里:“清玄来客,方丈已候多时。”
跨过高门槛的刹那,傅灵心口猛地一阵尖锐抽痛,一股割裂神魂的灼痛直冲天灵。他只当是方才和骨罗坛魔修缠斗留下的内伤,抬手按住胸口,强压下异样的眩晕,并未多想。殿内佛像金身布满蛛网般裂痕,佛前长明烛火忽明忽暗,方丈身披褪色僧袍,立于破碎莲台之上,眼底是看透万古沧桑的沉静。
芜菁心有戒备,率先拱手发问,语气带着几分审慎:“方丈,你我素未相识,为何要主动等候、愿以寺中千年佛缘助我们洗脉铸基?我等身引骨罗坛追杀,留在寺中只会给开元寺招来灭门大祸。”
尘御握紧长剑,亦沉声附和:“骨罗坛行事狠辣,但凡庇护我们之人,无一能善终。方丈不必为一群萍水相逢的晚辈搭上整座古寺。”
傅灵压下心口躁动,温和颔首,静待方丈答复。
方丈望着殿外沉沉暮色,轻叹一声,指尖抚过莲台上一道陈旧裂痕,眼底浮起久远的悲悯:“千年前,沧澜帝君尚在人间,曾途经此地。彼时开元寺遭邪魔围困,全寺僧众濒临灭绝,是帝君以一身帝道之力镇压妖魔,护下整座古寺传承。”
话音一顿,他目光落向浑然不觉自身身份的傅灵,语气沉重:“我寺世代立下遗训,但凡帝君轮回转世之身遇难,全寺僧众需倾尽佛缘相助,以此偿还当年救命大恩。”
芜菁与尘御皆是一怔,全然不解这话中深意,只当是古寺陈年旧事;唯有傅灵心头莫名一震,方才心口那股陌生躁动愈发清晰,却依旧猜不透这话与自己有何关联。
方丈续道:“二来骨罗坛修习噬魂灭魂之术,屠戮万灵,早已祸乱玄沧界根基。他们一心要斩尽帝君残魂,若真让其得逞,世间再无人能制衡坛中魔气,到那时仙门凡界皆会沦为炼狱。助你们变强,亦是护住天下苍生。”
“寺底渡厄佛缘本就是当年帝君留下的馈赠,今日用来护他轮回之身,也算物归原主。只是洗脉之苦撕骨裂魂,能否撑过去,全看你们自身造化。”
傅灵蹙眉追问:“方丈口中的帝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方丈只淡淡摆手,不愿提前点破,只道:“时机未到,机缘洗礼过后,你自会知晓。眼下骨罗坛天罗地网已铺向天骄大比,以你们如今修为,踏入会场便是死路一条,没有多余时间犹豫。”
芜菁上前半步,眉眼紧绷:“无论多痛,我们都要一试,总不能坐以待毙。”
尘御握紧长剑,剑鞘摩擦地面发出冷涩声响:“我们没有退路。”
傅灵缓缓舒展眉心,压下心口那阵莫名躁动,照旧是温和从容的模样:“我同你们一起,护好大家。”
方丈轻叹一声,挥袖引众人踏入寺下幽深地宫。地宫穹顶悬着无数断裂佛骨,地面铺满碎裂琉璃,中央莲池池水漆黑如墨,池心悬浮一团朦胧佛光,正是那封存千年的机缘。
“入池,承佛洗脉,打碎旧脉桎梏,重筑修行根基。”
话音落下,芜菁率先踏入池水,冰凉黑水瞬间裹住四肢百骸,下一秒万千细密佛针骤然从池水迸发,狠狠扎进经脉血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碎裂声响,她猛地踉跄跪倒,额角冷汗瞬间浸透发丝,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呼。
尘御踏水而入时,长剑直接震脱手插在池边石缝,剑身嗡鸣不止。佛力冲撞剑道根基,丹田内灵根裂纹疯狂蔓延,她脊背猛地弓起,后背衣料被渗出的血浸透,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生生拆开再强行拼接,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水雾。
傅灵最后一步踏入莲池,狂暴佛元扑面而来的瞬间,他体内深处一道沉寂万古的魂息毫无预兆轰然惊醒。
两股力量在他躯壳里猛烈相撞,剧痛骤然暴涨,强度远超芜菁与尘御千百倍,仿佛有万千柄屠刀同时切割、撕扯他的神魂。皮肉之下青筋暴起,全身飞速爬满蛛网般猩红血痕,周身赖以立足的符修道纹寸寸崩碎,漫天符咒宣纸在狂暴灵气冲击下炸成细碎飞灰,丹田原本稳固的灵根应声脆裂,碎作无数灵屑四散游走。
傅灵猝不及防跪倒在黑水之中,痛得浑身剧烈痉挛,唇角源源不断溢出血沫。他茫然无措,根本不知道自己体内为何会多出一股足以抗衡上古佛缘的磅礴魂力,只以为是自身根基承受不住佛力,濒临崩毁。
地宫剧烈震颤,四周残破佛像接二连三轰然崩塌,碎石断木四处飞溅,断裂的佛骨砸在黑水池中,掀起丈高翻涌黑浪。方丈立于地宫高台,不断输出佛元稳住佛光边界,袈裟被冲撞的灵气撕裂数道大口,低声诵起渡厄经文,诵经声完全被三人压抑不住的痛嘶吞没。
芜菁疼得浑身发抖,勉强抬眼望向傅灵,见他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头一紧,伸手想去搀扶,狂暴的对冲灵气却直接狠狠震开她的手臂,腕骨传来钻心刺骨的疼。
尘御咬碎下唇,满口腥甜,一边硬扛重塑灵根的剧痛,一边分心留意傅灵,眼底满是担忧,可自身尚且自顾不暇——丹田再度传来一声崩响,旧灵根彻底碎裂,眼前阵阵发黑,双手死死抠住池沿碎石,指腹磨得血肉模糊。
傅灵大半身子浸在冰冷黑水里,两股至强力量在他体内反复冲撞、撕裂、碾压。一边是渡厄佛缘,疯狂碾碎旧躯桎梏;一边是沉睡万古的沧澜帝君本源魂力,不受控地四处冲撞,抗拒外来力量侵入。一毁一建两股力道反复撕扯他的肉身神魂,脑海不受控制涌入无数破碎、血色、苍茫荒芜的陌生幻象:血染万里的古战场、崩塌的紫金帝阙、漫天陨落的仙神……
他全然不懂这些画面从何而来,只觉神魂快要被生生拆分碾碎,头痛欲裂,眼前一片血红,闷痛的嘶吼死死卡在胸腔,只剩断断续续、虚弱不堪的喘息。
整座开元寺都在地底力量冲击下摇摇欲坠,外层殿宇老旧梁柱寸寸断裂,院内古柏粗壮枝干轰然折断,漫天枯叶纷飞,坍塌、崩裂的巨响不绝于耳。佛力、符道灵力、剑道灵气、潜藏的帝王魂力四股力量在地宫疯狂碰撞,空间裂开纵横交错的深邃裂痕,阴冷黑气从缝隙中不断翻涌而出。
方丈声线震颤,拼尽全力稳住佛光屏障,高声提点:“撑住!打碎旧脉方能新生!傅灵,稳住心神,你躯壳之内藏着连你自己都不知的天大隐秘,万不可让两股力量彻底失衡,否则神魂俱灭!”
傅灵模糊听见方丈的话,心中只剩茫然与剧痛,他根本听不懂所谓“天大隐秘”指的是什么,只能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收拢翻涌四散的魂力,任由佛力一寸寸碾碎破碎的旧灵根。皮肉撕裂的痛感、神魂割裂的眩晕层层叠叠席卷而来,他重重栽进黑水之中,大半身子浸没水面,只余下一张苍白失血、沾着血珠的侧脸露在外头。
不知熬了多久,莲池中央佛光骤然尽数涌入三人体内,狂暴撕裂的力量缓缓收敛,冲撞翻涌的气息一点点平复。
三人齐齐脱力瘫倒在漆黑池水中,浑身布满细密血痕,旧有的经脉、灵根尽数破碎又重新愈合,修行桎梏彻底粉碎,丹田之中升腾起远超从前数倍的磅礴灵气。地宫之内满目狼藉,断佛、碎骨、崩裂的砖石、散落的佛骨铺满一地,处处是惨烈破碎的痕迹。
傅灵浑身一僵,怔怔抬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万古沙场、崩塌帝阙的破碎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方才两股力量撕裂神魂的剧痛终于有了解释,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
芜菁撑着残破的身躯坐起身,喘着粗气看向身侧失神的傅灵,只当他是洗脉承受的痛楚最重,轻声关切:“你还好吗?方才看你痛苦得几乎撑不住。”
傅灵下意识抬手擦去唇角血渍,习惯性扯出温和笑意,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惊涛骇浪。无数破碎苍茫的血色画面在脑海反复盘旋,他心底暗自震颤思索:那些古战场、崩塌帝阙的幻象越来越清晰,我为何会看见这些尘封万古的光景?我……究竟是谁?
尘御也扶着池沿慢慢起身,看着满地断壁残垣,语气沉重:“此番洗脉脱胎,我们修为大涨,可骨罗坛的杀局,依旧悬在头顶。”
几人望着四周崩塌破碎、满目疮痍的地宫,心底清楚,方才撕心裂肺的重塑之痛,仅仅只是应对骨罗坛那张天罗地网的开端。更凶险的厮杀,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唯有傅灵一人,心底多了一重无人分担的沉重——他自己都不知道所有杀机奔袭而来的根源,到底从哪里来的。
身侧方丈周身佛光缓缓淡去,苍老的躯体一点点变得通透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他残存的声线轻飘飘回荡在地宫断壁之间,肃穆又带着悲悯:“后生,今日佛缘洗脉、唤醒前尘的事万万不可对外透露半分,你们身上背负的宿命与使命,已然近在眼前,很快便要到兑现之时。”
话音落尽,方丈身影彻底化作细碎光雾消散一空。
眼前光影骤然一晃,芜菁、傅灵、尘御三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站稳身形时,已然立在开元寺山门外。身后朱红寺门紧紧闭合,砖瓦崭新完好,地宫崩塌碎裂的狼藉、撕骨裂魂的剧痛仿佛只是一场虚幻泡影,方才地宫之中惊心动魄的一切,不留半点痕迹。
三人愣在紧闭的寺门前,一时恍若隔世。
芜菁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经脉,体内翻涌磅礴的灵气真实不虚,肌肤上残留的细碎血痕也清晰可见,方才地宫碎骨裂魂的剧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绝非幻境。她望着纹丝不动的寺门,心头满是惊疑,低声喃喃:“方才地宫满目断壁残垣,方丈还与我们说话,怎么转瞬就站在门外,寺门完好如初?”
尘御握紧腰间长剑,剑身隐隐震颤,分明是经佛力淬炼后生出的变化。她抬眼打量寂静古寺,神色凝重:“古寺佛力玄妙,方丈真身早已身陨,方才现身的不过是留存千年的一缕残魂。他叮嘱之事,我们务必守口如瓶,不可对外吐露分毫。”
傅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脑海里万古沙场、倾颓帝阙的破碎幻象反复翻涌,方丈那句藏着天大隐秘的话语萦绕不散。温和笑意淡去,眼底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沉郁,无人知晓,所有杀机奔袭而来的根源,早已牢牢系在他身上。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压下地宫之中的种种秘辛,敛好一身气息,转身循着来路往大队伍的方向赶去。前路杀机暗藏,属于他们的宿命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