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隘口布防

朔北的风昼夜不息,刀片似割在人皮肤上。后山采石道两侧的灰白石墙立在灰黄荒滩之间,两条隘口瞭望台堆着碎石与干艾草,是四屯人昨日连夜筑好的工事。苏渺渺一早便带着阿树蹲在隘口石缝,指尖按压崖下土层,顺着大地感知摸清整条山道的地势死角。

再过两日,南北商队便会绕道途经此处,云家预定深夜在石峡设伏劫货,全屯上下的心都悬在半空。

天刚亮透,四座屯的百姓便分批赶至后山。壮年男子扛长矛、搬尖木刺,妇女背着捆好的艾草与沙土陶罐,老人手里搓麻绳、编织绊索,孩童蹲在石坡捡拾碎石,整条山道人声平稳,不见慌乱。

东边屯的李老汉扛一捆荆棘枝走到苏渺渺身侧,把枝垛放在石台上。“苏姑娘,这荆棘扎人最狠,铺在隘口两侧坡上,夜里看不清路,来人一踩便会被缠住。”

苏渺渺伸手扯下一根荆棘,枝上尖刺坚硬,她点头示意众人分铺两道峡坡。“荆棘铺薄一层,底下埋细麻绳,只要有人踏动,瞭望台上便能听见响动。”

王虎领着一队壮年,正把削尖的硬木一根根插进山道两侧浅土,木尖朝上,只覆一层薄土遮掩。“昨夜我们试了,马蹄踩上去直接扎透蹄掌,就算骑兵过来也冲不开这条窄路。”

苏渺渺顺着山道往前走,逐一查验埋刺位置。山道中段地势平缓,是伏击最佳点位,她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手上活计。“此处多埋两排木刺,左右崖壁堆好沙土陶罐,敌军扎堆时直接往下倾倒,压制攻势。”

几个壮年应声调整排布,手上动作不停。平日里开荒种地练出的力气,此刻全用在布防工事上。

老周头带着一众老人坐在石背风处,手里不停搓粗麻绳,每一根都拧得紧实。“我年轻在边关见过戍卒布绊马索,咱们这山道窄,三道横索便能完全堵死骡马通路。”

苏渺渺蹲下身,拿起一截麻绳掂量分量。“三道索分高低,低的绊马蹄,中人小腿,高的勒骑手腰身,藏在荒草里看不出痕迹。”

小禾跟在老陈头身边,手里抱着晒干的艾草捆,一捆捆码在瞭望台内侧。老陈头今日格外谨慎,时不时往云家大宅方向张望,昨日偷听到的伏击计划沉甸甸压在心头。

“苏姑娘,云家这次来了二十多个护院,还雇了五名山匪,人人带短刀火把,打定主意烧光咱们的酒货。”老陈压低声音,左右确认无外人偷听,才把昨夜探来的情报全数说出。

苏渺渺神色没有起伏,指尖摩挲石台上的陶罐边缘。“人数虽多,山道狭窄无法并排冲锋,咱们扼住两道隘口,以少御多完全可行。”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沉稳军靴声响。沈斌带着三名屯田兵缓步走上石隘,右肩绷带依旧渗着淡红血印,手里拎四副简易木弓,箭囊装满打磨锋利的木箭。

“库房余下弓矢全部带来,隘口各分两副,高处瞭望之人持弓警戒。”沈斌将弓放在石台,目光扫过满山荆棘、埋木刺与绊索,“今夜我带七名屯田兵驻守西隘,东隘交由王虎带队,两处狼烟信号分开,西隘举一捆艾草,东隘举两捆,互不混淆。”

苏渺渺看向沈斌肩上伤处。“旧伤未愈,不必硬守整夜,后半夜我派人轮换。”

沈斌摇头,指尖搭在环首刀柄。“匪寇专挑后半夜偷袭,此时人最困乏,我留在隘口更稳妥。”

二人没有多余客套,只敲定轮换值守、狼烟传讯、夹击路线三件要事,沈斌便带着屯田兵去往西隘清理瞭望台。

张婶领着一众妇人提着陶水罐走上山,挨个给布防的人递温水,陶罐沿瞭望台整齐码放,内里灌满开水与细沙。“夜里天寒,沙土开水既能御敌,也能取暖,我多熬了几锅,傍晚再送一批上来。”

苏渺渺接过水罐抿了两口,目光望向整片山道。从隘口埋伏木刺、坡地荆棘绊索,到高台远程弓箭、崖顶沙土陶罐,层层防御完整排布,寻常二十多名护院根本冲不开这条窄道。

阿树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炭条,在石板上绘制敌寇冲锋路线,标注每一处埋伏点位。“若是云家分两路包抄,咱们东边屯的援兵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苏渺渺点头,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顶。“四屯联防的狼烟约定不能忘,只要火光升起,其余三屯壮年即刻持械支援。”

白日的光阴慢慢耗去,灰黄天际缓缓晕开一层浅金,日头向西倾斜,山间风凉了几分。所有人停下布防的活计,分批回到屯内吃杂粮粥。马棚外升起袅袅炊烟,灰白石墙、成片翠绿高粱田衬着暮色,生出温和人间暖意。

众人围坐在土坡喝粥,碗里稀粥混着少量高粱米,嚼起来软糯。没人抱怨伙食简陋,嘴里聊的全是后山隘口的布防安排。

“只要守住山道,咱们的烈酒、土盐就能换铁犁棉,再也不用受云家拿捏。”

“沈吏还留下来一同守隘,有屯田兵搭手,心里踏实不少。”

苏渺渺安静坐在人群外侧,手里捧着半碗粥,目光落向远方云家大宅的轮廓。老陈递过来一张折叠草纸,纸上画着云家护院的行进路线与落脚歇脚的荒沟。

“他们今夜亥时动身,从东边荒岭绕去采石道,不会走官道,避开巡检司耳目。”老陈语气凝重,“领头的是吴忠,手里带了火油,专烧咱们存放酒货的骡驮。”

苏渺渺将草纸折好收进衣襟,心中定下诱敌之计。云家一心抢夺酒货,她正好利用这批货物做诱饵,把所有人困在山道狭窄中段,两侧崖壁的沙土、木刺、弓箭同步合围,一举制服所有来犯之人。

吃完粥,全屯分两拨行动。一批人返回后山隘口加固工事,一批人把装好烈酒、土盐的骡驮推到山道中段空场,表面堆干草掩盖,刻意留出显眼痕迹,引诱吴忠一行人直奔此处。

阿树不解,凑到苏渺渺身侧发问。“直接把酒藏在地窖不好吗,为何要摆在山道中间引他们过来?”

“藏起来,他们搜遍整条山道,反倒会分散兵力。集中一处,全部困在窄道,咱们的埋伏才能尽数发挥作用。”苏渺渺蹲下身,调整干草遮盖的厚薄,既要显眼,又不能一眼看破底下的酒坛。

夜色缓缓笼罩荒滩,朔风更烈,沙砾拍打石墙沙沙作响。两道隘口分别站好值守之人,沈斌立在西隘高台,弓横在身前,目光紧盯东边荒岭的来路。

苏渺渺登上东隘瞭望台,手扶灰白石壁望向无边灰黑荒岭。离亥时只剩两个时辰,云家的人马随时会从暗处钻出来。

可就在这时,阿树从山道底端快步奔上来,脸色发白。

“苏姐,山根那边看见了三四道烟火,是后山残兵的传讯记号,他们跟云家护院汇合了,今晚不止二十多人!”

苏渺渺指尖猛地攥紧崖边碎石。云家不单雇了山匪,还联络残兵一同伏击采石道,敌军人数翻倍,山道布防的压力骤然陡增。

狭长的采石道虽易守难攻,可对方两股势力合兵,一旦分头冲击两道隘口,四屯援兵赶来前,瞭望台的值守人手根本撑不住。

风裹着浓重的山林腥气卷上山隘,暗处潜藏的两股敌人已然合流,今夜的山道伏击,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