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尘在破木屋里做了一件外人门弟子绝不敢做的事——把丹炉揣在怀里出门了。
万象炉被他用一块破布裹着，斜挎在肩上，看起来像个讨饭的碗。老铁的声音从布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你这形象，跟三千年前讨饭的散修有一拼。“
“闭嘴。今天王彪要是带人来，你得帮我。“
“帮你？我一个被封印的炉子，能帮你什么？最多给你当板砖砸人。“
林尘没接话。他知道老铁嘴上嫌弃，昨晚教了他一夜的东西。
昨夜回到木屋后，老铁没有先教他炼燃血丹，而是让他把剩余的回气丹重新拿出来。一共两颗，都是中品。老铁让他把其中一颗捏碎，把丹粉摊在掌心。
“小子，你以为丹药只能吃？“
“不然呢？“
“蠢。“老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讲历史课的严肃，“你知道魏晋时期的'五石散'吗？“
林尘摇头。他只从残卷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抱朴子·内篇》里提到过——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五种矿石炼成的散剂。魏晋名士服五石散后浑身发热，必须走路散热，叫'行散'。服了五石散的人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但药性猛烈，服多了会发狂而死。“
“何晏、夏侯玄那帮人，就是吃五石散吃嗨了，穿宽袍、不穿鞋、吃冷食，后人叫'寒食散'。但你知道为什么五石散会让人力大无穷吗？“
林尘想了想：“因为丹砂和雄黄？“
“对了一半。丹砂补气，雄黄壮胆——但真正起作用的是五石并用产生的'丹气震荡'。矿石药性猛烈，进入人体后互相冲突，逼迫人体潜能爆发。这就是上古战丹师的雏形——不靠修为，靠丹药在战斗中增幅战力。“
老铁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回气丹的药性温和，做不到五石散那种爆发。但如果你把丹气压缩到临界点，再瞬间释放——“
“会怎样？“
“炸。“
林尘愣了一下。
“把丹粉捏在掌心，用灵力不断压缩，直到丹气在掌中凝成一团弹丸大小的光球。然后扔出去。丹气碰到任何硬物就会爆开——碎裂的丹粉会化作一阵回气雾，方圆一丈之内的人都会被波及。“
“对敌人造成伤害，对自己人——“老铁嘿嘿一笑，“回气。“
“这叫'回气爆弹'，上古战丹师最基础的战斗手法。连这个都不会，你拿什么跟炼气六层打？“
于是林尘练了一整夜。两颗回气丹，他捏碎了一颗来练。捏碎的丹粉用灵力压缩，一遍一遍地试。灵力不够，丹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直到天亮前最后一次尝试，掌心终于凝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浅绿色光球——晃晃悠悠，随时会散。
“行了，“老铁说，“虽然只有半成品威力，但够你用了。记住，回气爆弹的丹气一旦压缩到临界点，你最多撑三息就得扔出去，不然会在你手心里炸。“
林尘把剩下的那颗完整回气丹揣在怀里，连同掌心那颗摇摇欲坠的丹气弹。
现在，他站在外门杂役区的路口，等王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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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等太久。
王彪来了。不只是他一个人——身后跟着五个杂役，个个炼气三层到五层不等。瘦高个也在其中，手里拎着一根木棍。
“林废物，昨天挺威风啊？“王彪把袖子一撸，炼气六层的灵压毫不掩饰地碾过来，“一拳打断桌子？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还能不能断。“
五个杂役散开，半圆形地把林尘围在墙角。
林尘没有退缩。他看了一眼王彪的站位——正前方三步，两侧各两人，背后是墙。典型的围堵阵型，但对林尘来说，背后是墙反而是好事——不用担心腹背受敌。
“彪哥，“林尘的声音很平，“最后一次。今天发的聚灵草，你别碰。“
“你配吗？“王彪一拳轰了过来。
炼气六层全力一击，拳风带着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林尘的瞳孔微缩——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拳比昨天打他的那拳重了三成。王彪是动了真火。
林尘侧身闪过。
他闪不开——炼气二层和炼气六层的速度差距太大。拳风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灵力震荡像一把钝刀，撕开了他肩膀的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但就在王彪收拳的一瞬间，林尘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
回气丹。最后一颗。
药力涌入经脉，林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绿光。他的速度没有提升多少，但反应力陡然拔高了一截——他能看清王彪的下一个动作了。
第二拳砸来时，林尘侧身一矮，同时左手探出——掌心那颗摇摇欲坠的丹气弹，拍在了王彪的小腹上。
回气爆弹——引爆！
“砰！“
一声闷响。浅绿色的丹气从林尘掌心炸开，王彪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杂役。三个人摔成一团，身上腾起一阵浅绿色的丹气雾。
丹雾弥漫中，王彪和两个杂役剧烈咳嗽——丹气入肺，又辣又呛。但与此同时，那股丹气也在他们体内产生了一个微妙的效果：他们原本消耗的灵力……回了一点。
“什么鬼东西？！“王彪捂着小腹爬起来，脸色铁青。丹气爆弹的冲击力不强，炼气六层的体魄扛得住，但那股丹气钻进经脉的感觉让他浑身发麻，像被无数蚂蚁啃咬。
“回气爆弹。“林尘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他的左掌在发抖——丹气爆弹的反噬让他的经脉一阵刺痛，“打你，顺便给你回点气。不用谢。“
“给我上！“王彪怒吼。
左右两侧的杂役同时扑上来。一个抡棍，一个出拳。
林尘没有回气丹了。他现在只有炼气二层的灵力，和昨晚老铁临时教他的几招散手。
棍子扫过来时，他往左一滚，堪堪躲开。拳头紧随其后，砸在他刚刚翻滚的背脊上。林尘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但他抓住了抡棍杂役的手腕。
老铁昨晚说过：“打架别讲武德。抓住什么用什么。能咬就咬，能抓裆就抓裆。活着才有资格讲规矩。“
林尘拽着杂役的手腕往身前一拉，借力把他甩向另一侧出拳的杂役。两个人撞在一起，林尘趁机翻身爬起来。
四打一。不对，三打一——王彪还在揉肚子。
瘦高个从背后给了他一棍，正中后腰。林尘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还嘴硬？“王彪走过来，一脚踩在林尘的手背上，“昨天不是很能耐吗？一拳断桌子——你倒是断一个给我看看啊！“
林尘咬着牙，没有出声。
他的右手在被踩的手背下面，悄悄摸到了一小撮粉末。
那是他昨天捏碎回气丹练爆弹时，洒在地上的丹粉残余。他刮了一小把，藏在指缝间。丹粉的药性已经散了大半，但雄黄和丹砂的残余药力还在。
“彪哥，“林尘抬起头，嘴角带血，“你知道五石散吗？“
“什么散？“
“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林尘把手掌一翻，丹粉扬起来，“虽然只有两样，但也够你受的。“
他把残余丹粉朝王彪脸上扬去！
丹粉入眼，王彪惨叫一声，双手捂脸。雄黄的辛辣直接刺入眼眶，像被火烧一样。
林尘趁机翻身，一拳砸在王彪的太阳穴上。
这一拳没有回气丹增幅，只有炼气二层的力量。但打在太阳穴上，王彪眼前一黑，踉跄退了两步。
“彪哥！“瘦高个扑过来。
林尘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木棍——抡棍杂役被打散后丢下的。他没有用棍法，而是双手握棍，像拿刀一样，一棍抽在瘦高个的膝弯上。
“咔嚓“一声。不是骨头断，是膝盖错位。瘦高个惨叫着跪倒在地。
林尘喘着粗气，拄着棍子站在原地。身上到处是伤，嘴角、鼻孔都在渗血，但他站着。
王彪揉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出去——林尘浑身是血，棍子拄地，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他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废物“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里掺杂着……困惑。
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怎么可能打翻他五个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王彪嘶哑着嗓子问。
林尘把棍子一扔，棍子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说了，我是个炼丹的。“他直视王彪，“你不信也没关系。三天后外门大比，你要是不服——擂台上见。“
王彪的眼眶通红，丹粉的刺激让他泪水直流。他狼狈地挥手，带着几个手下退走了。
“三天后！我让你爬着出擂台！“
林尘靠在墙上，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老铁……“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我刚才差点死了。“
“差点。“老铁的声音从炉子里传出来，难得没有嘲讽，“但你没死。“
沉默了几秒。
“小子，你刚才用丹粉扬脸那招——五石散的灵感？“
“嗯。我想着既然五石散的矿石药性猛烈，那残余的丹粉多少也有点刺激效果。“
“思路不错。“老铁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你用的是雄黄和丹砂的残粉，要是真有白矾和曾青，效果强十倍。白矾入目可致盲，曾青——就是铜矿表层的那种蓝色矿物——磨成粉后吸入肺中，让人呼吸困难。五石散之所以是禁药，不只是因为它能增幅战力，更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林尘把这段话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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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正准备起身，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个……林师兄？“
林尘抬头。一个瘦小的少年站在几步外，穿着杂役的灰衣，手里捧着一个破碗。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脸颊凹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样子。
“你是谁？“
“我叫阿木。“少年蹲下来，把破碗递过来。碗里是半碗稀粥和一块碎干粮，“你受伤了，吃点东西。“
林尘愣了一下，接过来。
阿木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林师兄，你昨天在食堂一拳断桌子，今天又一个人打五个——你是不是会炼丹？“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吃的那颗丹药，是绿色的。丹堂的回气丹是灰绿色的，你的不一样。“阿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而且你今天扔的那个光球，我从来没见过。那是什么？“
林尘看着这个少年。阿木的眼睛和王彪不一样——王彪的眼睛里是贪婪和暴戾，阿木的眼睛里是渴望。对力量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那叫回气爆弹。“林尘说。
“你能教我吗？“阿木脱口而出，然后立刻低下头，“我……我知道我是废物，炼气一层都没有，但我能帮你干活，劈柴挑水什么都行——“
“你不是废物。“林尘打断他。
阿木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
“炼气一层都没有，是因为外门灵气太稀薄了，不是你的错。“林尘把碗里的稀粥喝了一口，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木，“而且——你问我能不能教你。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丹药不只是吃的。“
“还能做什么？“
林尘指了指地上那片被回气爆弹炸出的浅绿色痕迹：“能炸人，能回气，能疗伤，能下毒，能设阵。丹道——不只是炼丹。“
阿木的眼睛越来越亮。
从那天起，阿木成了林尘身边的第一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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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林尘领到了宗门发放的三株聚灵草。这次王彪没来——他正在外面门大比报名的事，扬言要在外门大比上当众收拾林尘。
林尘把聚灵草收好，回到木屋。
“老铁，三天后外门大比，对手肯定不止王彪。听说外门第一人赵铁柱也会参加。“
“赵铁柱？“
“炼气七层，天生神力，使一根铁棍。据说他一棍能打断碗口粗的树。“
炉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炼气七层……“老铁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靠回气丹和回气爆弹打不过他。修为差距太大了。“
“那怎么办？“
“燃血丹。“
林尘的手指攥紧了。燃血丹——老铁在第一章末尾提到过的上古禁术丹方。
“但你现在药材不够。丹砂草和雄黄芝，丹堂后山才有。“老铁顿了顿，“不过——外门大比之前，你可以先炼一颗半成品。用你手头的聚灵草根须代替丹砂草，用雄黄粉代替雄黄芝。药效只有三成，但——“
“三成也够我撑三十招了。“林尘接话。
“你倒是算得清楚。“老铁哼了一声，“小子，我昨天教你的回气爆弹只是开胃菜。燃血丹才是真正的战丹。上古战丹师在绝境中燃烧精血换取战力——这不是吃药，这是拿命换。一炷香的战神，三天的废物。你确定？“
林尘想起今天被五个杂役围打的场面。想起三年里被王彪踩在泥里的无数个日子。
“确定。“
老铁沉默了一息。
“行。那就开始炼。但在炼之前，你得知道燃血丹的来历。“
炉壁上的上古云纹微微发亮，老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
“燃血丹源自《黄帝九鼎神丹经》中的'血炼丹法'。九鼎神丹的第一丹叫'丹华'，用的是雄黄水、矾石水、戎盐等九物合炼。但鲜有人知的是，九鼎神丹还有一个隐藏的第十丹——血炼丹。以自身精血为引，燃烧气血激发丹田潜力。后世所谓的'九转金丹'，那个'转'字诀，就和血炼丹法同源。“
“一转之丹服之三年得仙，九转之丹服之三日得仙——但血炼丹不走这条路。血炼丹不追求成仙，追求的是瞬间的爆发。它是战丹师的丹，是为战场而生的丹。“
林尘闭上眼睛，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记忆里。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内门的钟声敲了七下。
三天后的外门大比，他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废物也能站上擂台。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夜闯丹堂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