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奶奶下葬那天,我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泥土慢慢的落在了棺木上,沉闷的声响砸在耳朵里,我整个人浑身发抖,喉咙堵得发疼,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淌。我总觉得太突然,前几天她还坐在炕头上,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念叨我要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加班。就一场急病,人说没就没,半句交代的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头七夜里,家里灵堂还没撤。香烛忽明忽暗,纸灰飘得满地都是。我烧完一大堆纸钱,身心俱疲,浑身发软,就那么迷迷糊糊趴在灵堂铺的蒲团上面睡着了。

意识昏昏沉沉,像是陷进一团雾里。等我猛地睁开眼,周遭熟悉的灵堂不见了。

脚下是一条望不到头的灰白色长路,雾霭沉沉,路的两边成片成片开着彼岸花,猩红浓烈,一簇一簇铺向远方,红得像未干的血。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居家的薄睡衣,脚上还是那双在家穿旧的棉拖鞋,整个人懵在原地,脑子转不过弯。

“别站那儿发呆,往前边走。”

一道声音从身侧飘过来。一个穿黑色制服、胳膊上套着红色红袖章的大叔悬在半空中,手里拎着个印着花纹的保温杯,慢悠悠抿了一口。他面容普通,脸上带着一点熬出来的倦意。“新来的?去三号窗口领号排队。”

我整个人僵住,手心冒冷汗:“大叔,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不是应该在灵堂睡觉吗。”

“地府呗。”大叔打了个淡淡的哈欠,拧上保温杯盖子,“最近过世的人多,地府系统在升级,排队投胎要等不少日子。说吧,你是过来探亲的,还是自己阳寿到了过来报到?”

听见这话,我心口一酸,鼻尖瞬间发酸:“我奶奶刚走,我来找她,张秀英。”

大叔抬手,点开手里一个旧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一点,翻看档案。眉头一皱:“张秀英,七十八岁,寿终正寝,生前没做过亏心事,已经过了审判庭。这会儿人在家属等候区待着。”

他指向远处那栋老式大楼,看着像早年的单位办公楼。“三楼302室。记住,别到处瞎跑,不要随便和路上别的鬼魂搭话,尤其是穿红衣裳的,听见没。”

我点点头,顺着那个方向一路小跑,推开了302那扇门。

屋子里面就是一间普通小客厅,摆着一排塑料椅子,不少鬼魂安安静静坐在上面等候。墙面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红色的字幕来回滚动:张秀英家属,请前往二号窗口办理探视手续。

我快步冲到窗口,窗口里面坐了个带着眼镜的女鬼,埋着头整理一堆纸质档案,头都没抬:“身份证拿出来。”

我愣在原地,两手空空:“我…我没带。”

她这才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又低头核对手里的系统记录,眼神有点诧异:“活人?你怎么闯到地府里面来了。”

“我奶奶头七,我烧完纸趴在灵堂睡着了,一睁眼就在这儿。”我低声解释。

女鬼长长叹一口气,伸手拉开抽屉,翻找出一张临时通行证推出来:“懂了,最近系统升级漏洞不少,时不时就有活人魂魄误闯进来。这是临时探视凭证,你在这里签个名字,可以探视三十分钟。千万记好,不能超时,一旦到点,会被直接强制送回阳间,严重的还会扣你的阳寿。”

我拿起笔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后一个套着黄马甲的小鬼走过来,面无表情领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光线昏暗,两边的房门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说话的声音。

走到尽头,一扇厚重铁门挡在面前,门上白底黑字写着:探视室。

推开铁门,我一眼就看见了奶奶。

她安安稳稳坐在桌子的另外一侧,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看见推门进来的我,先是怔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熟悉的笑容。身上穿的,正是下葬那套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气色看着比生病那会要好太多,脸上没有病容。

“奶奶!”我控制不住往前扑,可一层冰凉透明的玻璃隔在中间,我撞上去,直接被弹了回来。

“别往上撞,这玻璃带电的。”奶奶伸出手指敲了敲玻璃,朝我指了指旁边挂着的老式话筒,“把话筒拿起来说话。”

我一把抓起话筒,积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喉咙哽咽得厉害:“奶奶,你怎么就不等我,怎么说走就走了。”

“等我做什么。”奶奶对着话筒,慢悠悠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反倒十分淡然,“我这一辈子,该吃吃过,该喝喝过,没什么遗憾。唯一就是活着的时候,天天要做饭洗衣,操心小辈,一刻不得闲。到了这边倒清净,不用操劳家务,天天凑着老姐妹打麻将。”

她抬手指向她身后,屋子的角落摆了一张麻将桌,几个老太太围坐一圈,摸牌出牌,笑闹声清清楚楚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话筒那一头,奶奶的神色慢慢沉下来,眼神认真望向我:“倒是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又天天熬夜,不好好吃饭?”

“我……我还好。”我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还哄我。”奶奶瞪了我一眼,语气带着从前在家数落我的模样,“你妈托人捎话过来,说你工作处处碰壁,前段时间还失恋,心里憋着事。”

嘴唇咬得发酸,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不停往下淌。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隔着玻璃,从衣服口袋摸出一样小东西,紧紧贴在玻璃面上。是一枚老铜钱,铜钱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这是我过来这边之后,去你爷爷坟头那边寻来的。”奶奶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安安稳稳,“你拿着,回去戴在身上,可以帮你挡些灾厄。”

“奶奶,这个我不能要。”我摇摇头。

“拿着!”奶奶的语气陡然严厉,和从前我不听话时一模一样,“我在这阴间,别的给不了你多少。这枚铜钱,是我攒了整整三个月的功德才换来的。你必须要收好,别叫我操心,奶奶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么多。”

我伸出手,神奇的是,铜钱直接穿透冰凉的玻璃,轻飘飘落在我的掌心。触手是实实在在的温度,暖暖的,一点都不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是方才那个黄马甲小鬼的声音:“时间到。”

奶奶缓缓站起身,隔着玻璃朝我挥了挥手,神色平和:“回去吧孩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动不动掉眼泪。我在这边日子过得舒坦,不用记挂我。”

我手心死死攥住那枚温热铜钱,眼泪不断砸在手背上,声音抖得厉害:“奶奶,我以后还能再来见你吗?”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缓缓舒展开,温和又柔软:“等以后你寿数到了,过来这边,咱们就能好好相聚。到时候,我手把手教你打麻将。”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身后推过来,周遭所有的景物开始一点点扭曲模糊,彼岸花、大楼、麻将桌,全都在眼前消散。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依旧趴在灵堂那只蒲团上面。

香烛快要燃尽,天光已经蒙蒙亮,淡淡的晨曦从门缝钻了进来。脸颊上一片潮湿,满是哭过的泪痕。

摊开手掌,那枚铜钱安安稳稳躺在手心,依旧带着余温,并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我慢慢站起身,把铜钱用红绳穿好,挂在脖颈,贴着心口。抬手推开灵堂的木门。

清晨的晨光扑面而来,落在院子摆放的白菊上,花瓣沾着露水,亮得晃眼。

我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奶奶说得没错,人活这一辈子,谁都会摔跟头,摔了,咬咬牙爬起来就好。

她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得安稳自在。

而留在阳间的我,更要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