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吱呀——

狱神庙内,牢门打开。贾宝玉双手拢在袖间,拎着一个蓝布包袱,跟着牢子走了出来。

一边走在过道,一边听他念叨着。

“听说贾雨村贪赃枉法,又被参了一本,特批革职查办。”

“皇上又怜二爷年幼无辜,下谕回家。算你造化大……”

贾宝玉走出狱神庙的大门,阳光照在他满脸的胡茬上。他觉眼前陡然一亮,刺得睁不开眼,连忙将头偏开了。

又走了好几步,才看清了四周。面前几步,羁候所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贾宝玉没有立刻出去。

他回身,望向庙门内。狱神还是那副模样,端坐着,双目圆睁。

自己刚被关进来时,仓促间看过这神像一眼。今日再见到它时,已是一个月零三天之后。

贾宝玉默默转身,低着头走出了羁候所的大门。他双手抱着包袱,正待离去,忽听身后有人呼唤道:

“宝二爷!恭喜恭喜呀!”

贾宝玉停住脚步,扭身抬眼,见面前站着一个穿着褐色短褂、留着短髭的壮实汉子,正朝他拱手。这人的手上,还提着个布包,

“你是……”贾宝玉上下打量。

那人横着掌心,朝胸口一指:“醉金刚,倪二!”

“原来你就是……”贾宝玉恍然:“早听芸儿说过!多亏了你照应。”

——贾芸的结义兄弟。平日做的营生,着实见不得光。但这人对贾芸,也着实讲义气。

贾宝玉又问道:“你这是……?”

倪二陪着贾宝玉边走边道:“芸二爷临行前嘱咐我,叫我替他来接你的!”

贾宝玉略一沉吟:“芸儿和小红,现在该到平安州了吧!”

入狱不久,贾芸便去了平安州找北静王求救。自己此番获释,想必便是芸儿求着了。

芸儿的未婚妻、一直在牢中照料王熙凤的小红,约莫十日前也去了平安州,找贾芸相聚。想必,二人就此留在了平安州。

却听倪二又道:“刚得到信儿,你们太太……”

贾宝玉忙停下脚步:“太太怎么啦?”

倪二想了想,先答道:“多亏了皇上恩典,把政老爷的杀头罪,改成了流刑!”

贾宝玉心中一喜。却听倪二又道:“可是你们太太……唉!殁了!”

太太,即是王夫人,是贾宝玉的娘。政老爷是贾政,便是他爹。

贾宝玉沉默了几息,闭上眼道:“早去早好!免得受罪了!”

倪二朝他看了一眼,忽擎起手中的布包,拆开一角。贾宝玉向包中瞥了一眼,浑身一震,忙凑上前去。三下两下将里面的物事掏了出来,双手捧在眼前。

是一盏鎏金底座的玻璃灯。顶沿垂着一串串彩色玻璃坠子。

正是林黛玉生前送他的玻璃绣球灯。

自从林妹妹去世之后,他便时时搁在手边看着。纵然奉命与宝钗完婚,当着宝钗也没避着。抄家那天,他悄悄藏在身上,带入了牢中。

刚入狱不久,便让牢子老三发现,强抢了去。至于倪二与贾芸找到老三、让老三在牢中照顾贾宝玉的事,却是后话。

“老三说,他对不起你。”倪二看着灯道。

贾宝玉一笑:“这,是我存在他那儿的!”

笑着笑着,泪水却滚滚而下。他抹去泪,与倪二道了别,只说自己在里面久了,想去四处走走。

街上人潮如梭,耳边时不时传来吆喝叫卖。传入贾宝玉耳中,如在天边。一路上他被人撞了好几下,他抱着那盏玻璃绣球灯,浑然未觉。

不知走了多远,终于来到一座大府宅前。宅院正中的府门两旁,是两大块方形压痕。两只汉白玉石狮子已不知去处,府门上方的那块“敕造荣国府”的牌匾也早已不见。

大门上的铁钉已隐隐有了锈迹。门板上尚残余着封条一角,写着“……二十二日封”。

去年,腊月二十二日。那一日合府上下忙碌,正准备过次日的小年。

贾宝玉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去了。沿街而去,不知不觉出了宣武门,沿着南护城河,信步向东走而去。

天色暗下来,他这才觉出腹中饥饿,正要掏钱买些吃食,却觉手中一空,那只蓝布包袱已不知何处去了。临别前,倪二所赠的些银钱都在里面。

这才隐约记起,过闹市时,仿佛被人撞过几下。

便是那时,给挤丢的吧?宝玉想。

他竟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截蜡烛,和一只火折子。幸好,蓝布包裹丢之前,他向货郎买了这两件物事。

他呵了呵手,向灯内安好蜡烛。拔开火折盖,哆嗦着手将火折子伸进灯内。费了好几回力气,才将蜡烛点燃。

上次看林妹妹的丫鬟们点这灯,怎那般容易!贾宝玉想。

他提着灯。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在灯罩上轻轻擦拭着。看着灯内火苗轻跃,一时间竟不觉得饿了。

不觉间,来到一座桥上。忽听桥下一声呼唤,声音竟有几分熟悉:

“桥上拿灯的是谁?”

贾宝玉立住,朝桥下望去,下面河岸边漂着一只花船,船上灯火通明。一名女子立在船头。

“你是谁?”

“你是贾家的人吗?”

“你是谁?!”

“是贾家的人吗?!”

贾宝玉听了这话,连忙提着灯,三步并作两步绕到桥下岸边。

花船上丝竹阵阵、拇战正酣,一片欢笑声。他隔着几步远,朝船头定睛望去,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

湘云!

竟是他的史家表妹,史湘云!

贾宝玉并不敢相信,喃喃道:“你是……”

湘云流泪相认。

贾宝玉提着灯,趟进齐腰深的河水,扒在船头,双手探向湘云。史湘云跪在船头,也伸出手,与他双臂相握,一时间二人皆失声痛哭。

过了好一会儿,湘云才抽泣着问:“二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

“我,我……”宝玉嚅嗫着嘴唇。

湘云又问:“老太太、太太她们都好吗?”

史家被抄家,早在贾府之前。想是那时,湘云就因身为史家女眷,就被收押、发卖,竟成了船妓!

贾府之事,她便不知道了。

贾宝玉哽咽:“都……都死了!”

湘云一声惊呼:“啊……琏二嫂子呢?”

“死了!”

“林姐姐呢?”

“死了!”

“宝姐姐?”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死的死,散的散!”

“就剩下……我了!”

二人又是一番哭诉。刚说了没几句,已有杂役听到动静,赶到船头,将湘云拖回了船舱。待湘云死命挣脱,再到船头时,两名船工早已竹篙一点,花船离岸而去。

“把我赎回去吧!”

“赎我!”

湘云最后喊道。

眼看着那船上的大红灯笼火光,越来越远,眼看就要没入夜色中。

贾宝玉提着灯,几步跑回桥上,从高处望向那船。花船的数盏灯火,渐渐模糊。

贾宝玉呆呆的望向水面。

便在此时,隐约听见桥下一阵脚步声和吆喝声。待贾宝玉惊觉,回头去看时,只觉眼前一花,已有几名护卫模样的人冲上桥来,冲着他使劲一推。

贾宝玉脚下一空、身子飞了出去。他只觉手上一滑,心中叫声不好,耳旁已听见地上“乒”的一声脆响。还来不及看,他整个人已扑倒在地,顺着台阶,横身从桥上滚了下去。

他刚想撑着起身,只觉脚步声近前,身上早已又挨了几脚。耳旁又听得“哗啦”之声,似是踢踩物事之声。

直到这队人马护着一顶八抬大轿过去,贾宝玉几步爬过去,脸几乎贴着地面看去。

那盏玻璃绣球灯,已碎成了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