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妻亦未寝

贾诩提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袁家人的生死,这可不是什么亲情问题,而是实实在在的孝义与公理的碰撞。

袁家重要人物多在洛阳,这比“送质子”的手段可要管用的多。

“文和可有办法?”袁术沉默良久问出如此一句,换来的是贾诩的沉默。

“是我不对,文和也不必多想此事,先说眼前吧!”

贾诩重整思绪,再度开口:“主公可是想一度掌控青州冀州并州?”

袁术点头:“确有此意!”

“那主公可知这三州之难在何处,有何好处又有何处不好?”

“好处便是,此时都算无主之地,韩馥无用,迟早图之,并州青州糜烂,能平便是能收。

坏处便是,过于糜烂,难以快速收拾,就怕收之无用,反而牵扯心神,东西横跨数千里,又有鲜卑,羌人,幽州,三处大敌,徐州陶恭祖必然不会乖乖就范。

且三州连带周围,不知又要出多少豪杰人物不甘居于人下,他们远比地方世家豪强更难收拾。

先生可有计策?”

贾诩点头,正欲开口,忽然腹中“咕噜咕噜”两声轻响。

袁术回身,从榻边几案上拿过半盘糕点,轻笑道:“夫人之前所做糕点,还剩下几块,先生若不嫌弃,尝尝如何?”

贾诩微微点头,拿起一块糕点:

“当先一策,便是出兵不可求全功。

治一城一地,都非短时间能得民心,剿一堡一寨,也非几日便能铲平。

主公只派兵往北海,也派兵往并州,算上到渤海之后招兵,足有数万,到时只求北海便是,其余暂且不论,并州也是如此。”

说完,给袁术思考时间,贾诩将糕点放于口中,细细品尝,直至咽下,袁术方才重重点头。

“其二,便是得士不必求全忠!

当年光武于河北兴兵,便是能容人,能平衡内部势力,只要大局不崩,便没必要得各个家族的忠心。

百年世家,到处投资,主公到时不必过于介怀此事。”

说罢,第二块糕点入腹中,继而拿起第三块。

“其三,讨董不可出全力。

非是我念董卓旧情,实在是……我观天下兵马,未必能挡住董卓兵锋,难以出全力,又无人主事……”

袁术笑道:“乌合之众?”

贾诩点头,又拿起第四块:“这便是近期之事,而在此之后,便是于乱中见英雄。

乱世中有志者必然如锥处囊中,锋芒毕露,既然如此,主公可招纳,可联盟,也可剿灭,总之,不可不闻不问,任由其发展。”

说完,贾诩将这第四块糕点又放回盘中。

英雄,与后世理解有些许出入,最早是形容汉高祖刘邦。

而贾诩此时提出,并非是看哪些人“厉害”,而是让袁术注意即将露头的野心家,还是有一定特色与能耐的野心家。

对此,袁术心知肚明,北方最出名的两位,曹操刘备,虽然不知二人现状如何,可崛起也必然有个过程。

袁术看得清楚,直接起身,倒了半杯温水递给贾诩。

贾诩接过道谢,一饮而尽。

袁术缓缓道:“出兵不求全成,纳士不求全忠,讨董不用全功,于乱世寻英雄。

妙妙妙啊!凭此三句,文和便可与张子房相比。”

“主公过誉了,不过些许小计,具体事务还要大家商量着来。”

……

夜深人静,此时终究与后世不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便是军队,天黑了也都早早歇息,子时哪有人影。

袁术独自一人披衣起身,感受初冬或冷或暖的阵阵微风。

此时驻扎之地离朝歌不远,远没有北部三州所谓的“北风卷地白草折”,据冒牌历史学家袁术分析,胡天八月即飞雪,大概得到了漠河那个纬度。

生物钟一遍遍催促袁术回帐歇息,却一次次被他按住闹铃,强打精神看着天空。

今日云多,月色不明,往来营中踱步,袁术再次感慨。

来此间大概……两个月了吧,不知不觉就这么横插其中,做了不少事,见了不少人,不知道能否改变什么,也不知自己将是何等下场。

当日在洛阳行事,自以为周密妥帖,却终究有了几分少年意气,一往无前却不知所谓。

不断提醒自己莫要小觑天下英雄,实际却是定了个三线进兵的猛招,甚至在手下看来是可行的。

大概他们与自己所想不同,凭借袁家名声,来个传檄而定,之后再慢慢消化吸收。

毋庸置疑,这是个好办法,袁绍曹操都是这么干的,后来刘备也如此做了一番,只有孙策想把所有人都打服,结果是,一代猛将,英年早逝。

所以贾诩今夜来,既是献策,也是提醒,提醒自己,不要想着一鼓作气,风险太大。

或许按照自己的脾气,治下豪绅富户,世家大族,不服就杀,敢动也杀,黄巾余党,杀,总之就是一个杀。

想来可笑,那为何不杀董卓呢?答案是怕了,心有余力不足,却终究是怕了。

从在冯妤床上醒来之时,便是怕了,他想尽力改变些事,主要目的不是什么大局观,而是想要凸显自己的存在,对这个世界说一声“我来了!”

随后便是筹谋怎样逃离洛阳,怎样招贤纳士,都是怕了,想尽快有个地方作根据地,然后鞭笞天下,然后尽快过上退休的美好生活。

或许穿越过来当个阔少纨绔,享受太平盛世很好,奈何惊惧过后,到了今日,才有几分起色。

思绪翻飞,很放松,前所未有的放松,目光所及,这是自己手里能抓住的东西,是自己立足的根本。

方才怎么了?大概还是怕了。

可怕有什么用呢?干就完了,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

踱步而行,忘路之远近,抬头却见后营冯妤大帐。

悄然走近,掀开帐门,半晌,只听几声嘤咛,于天空中渐渐远去。

“汉中平六年十月十九,行军至朝歌,夜宿营帐,思绪难平,见月色入户,遂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后帐寻我妻冯妤,我妻亦未寝,相与……不可断绝……余音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