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
宁子仪楚宛汐婚房。
大婚才半月,已然看不出这方土地半月前做过婚房,屋内物件皆属上等,却少了些许温度。
有关丁点红色的物件,女主人都让婢女撤去。
自从皇上把她指婚给宁子仪,她对宁家有关的一切都恨之入骨,奈何旨意不可更改,她也只能暂时忍气吞声。
大婚当夜找足借口拒绝洞房,宁子仪生来高傲,她拒绝,他便接受。
他恨楚洛倾,楚宛汐也不得他好感,圆不圆房他何尝在乎。
结婚半月,两人不曾多说半句,晚上她睡床,他睡塌。相安无事。
今日听说宁侍郎去赤府闹腾一番,没想到,他一个侍郎,平日唯唯诺诺,身板羸弱,却胆敢去赤府闹。
她对他另眼相看,此时她最想知道楚洛倾如今过得可好,最好是半死不活,才解她心头之恨。
父皇说好把她指给赤玄翎,到头来这单好事却落在楚洛倾身上,她恨。
旧仇没报,新仇又来,这次新仇旧恨一并算,狰狞的面目让人观之胆战,手里的帕子被绞的缓不过气来。
正想着,人到了。
“公主,宁侍郎回苑。”
帕子一挥,婢女退下。
嘭,门被大门撞开,宁侍郎脚步踉跄,满脸通红,手里握着一酒壶,边喝边嚷嚷“我没输我没输。”
屋里酒味越来越浓,楚宛汐掩鼻冲出来想看个究竟,只见他坐在圆桌脚下咕咚咕咚喝酒,刚生出的好感又全然消失,让婢女取来一盆冷水直接泼在宁子仪头上。
被冷水唤醒的宁侍郎,直立跪地,急忙行礼。
“一个大男人遇到点小事就自暴自弃,真不中用。”她很失望,脸上露出嫌弃之色。
“公主教训得是。”宁子仪自知失态,语气也不如平常的硬。
楚宛汐取起茶杯润润喉,戳戳指甲上掉损的蔻丹。
“听说你今日去了相府?”
“是,公主,去找玄翎叙叙旧。”
“叙旧?哈哈哈~叙旧叙得一身伤回来。”
这是骗她还是骗自己,
不提不知道,一提宁侍郎才感受到脸上的痛楚,那妖女合何时练就这身铜筋铁骨,差点没把他硌死。
公主看他不说话,必是在想今日发生的事,狭长的眼线,露出两个狡黠的眼珠,眼里尽是鄙夷。成事不足。
宁侍郎战败十公主的事不到半日早已传遍大街小巷,自尊心受创,便借酒消愁。
“怎么?一个女人你也‘斗’不了。”
“若不是玄翎从中作梗,她早已是刀下魂。”啐了一口,以示他的不屑。
“赤玄翎不是恨极她,怎会反过来帮她?”
宁令仪被楚洛倾误杀的事,整个帝京都知晓。
当年楚洛倾刚入宫,碰巧撞见楚宛汐的母妃段贵妃要打杀太子,误闯误撞竟把太子救回,所以她们之间的“仇恨”不止“抢夫”这一件。
“那妖女把玄翎迷得团团转,使他一而再再而三袒护她。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圆房。
红晕爬上双耳,她和宁子仪尚未圆房,这话着实说不出口。
“若不是有了夫妻之实,他为何那般袒护她?”“从前他恨不得削她骨,啖她肉,才几天功夫就处处维护她。照这样下去,妹妹可死得冤枉呐。”
宁侍郎自顾自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未注意到楚宛汐的长指甲被自己抠出了血。
怎么可能?一个杀了他未婚妻的人,恨了她七年的人,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原谅?
不行,她不能任由事情发展下去,赤玄翎她是非得不可。
“宁侍郎,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楚洛倾死?”
“公主这是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你我现在共同的敌人就她一个,可有兴趣与本宫合作?”
“只要能把那妖女除去,宁某献上一条命在所不惜。”
楚宛汐起身,缓步走至梳妆台前坐下任由婢女卸妆。
“你的命我不稀罕,事成之后,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便可。”
“什么事?”
“事成再说不迟。”“睡吧,天色不早了。”
两人各自上床,中间隔着一幕珠帘。你看不清我我看不清你。
黑暗中,如两头等待猎物的饿狼,看明天谁先把猎物抢到口。
这一夜睡不着的人不止两个。
景宜庭这厢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风翼,你可知道公…楚洛倾会武?”
“属下不知。”“不过属下倒觉得她的路数与将军的颇为相似。”“特别是赤梅九式。”
“她的一剑一式如同在军中受过训,难道她去过军营?”
自古以来,女子不得入军营,违令者死。她是个惜命的,怎会去做这般愚蠢的事。
他摇头。
“将军说笑,她一个小女子,如何有机会去过军营,再说一个公主若到军营,必是轰动全军的事,谁人不知?”
“要是她易过容呢?”
“易容术早已失传,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
“难道是我想多了。”
赤梅九式教过的人都是亲信,她如何有机会去学,再说习武也不是简单的活,没有十年八年的苦练是出不来的。
她长年居住皇宫,这种机会比摘星还难。
除了亲信,他教过的人只有洛水一人。
洛水是他在军中结识的好友。他幽默风趣胆大心细。
每每想起宁令仪,他便会在洛水面前大倒苦水。他能挨过那段黑暗的日子,也幸得有洛水陪伴。
他本想当面问清楚,却听见楚洛倾嘴里叫着别的男人,他气急败坏,门而去。
“嫂嫂嫂嫂”
一大早,十三岁的赤玄梦就过来求她教功夫。
自从那日见识过她的厉害后,玄梦准时每日过来向她献殷勤,不是垂足就是捏背。
嫂嫂长嫂嫂短,嘴巴甜得紧。
也好,她一人在赤府冷清得紧,有个喜鹊叫喳喳心情舒畅不少。
相夫人自知阻止不了女儿的古灵精怪,也随她们闹去。
“嫂嫂,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跑足五十圈这个院子。”
“啊?”
“能不能少点?”
“不行,在战场上能讨价还价?”
“不能”
“好,继续跑。”
既然她自讨苦吃,那她就坐看好戏。
“公主,你这是故意为难三小姐吧?”“五十圈谁能跑得完?”
“可欣,这只是五十圈平地,算起来至多不过五里路,与三十里山路相比,那个更吃力。”
“当然是三十里山路。”
“若行军打仗,需要日行几十里,她一天五里路都跑不完,学什么武。”
“奴婢看三小姐就是一时兴起,公主应付一下罢了,何须认真。”
“可新,你跟我七年多,可见我开过玩笑。”
“奴婢失言,公主恕罪。”
楚洛倾从不随意责罚下人,因为她只会与自己较真。
“嫂嫂,不行了不行了。”
玄梦喘大气,两手后撑,瘫坐在地。待她心跳平静下来。
楚洛倾问“以后可还想学武?”
玄梦摆摆手。嘴里喃喃道“罢了罢了。”
晚上,一屋子的人挤在玄梦闺房里。
贴身婢女刚上好药,疼得她嘴里连续不断发出“嘶嘶嘶嘶”声。
相夫人心疼道“没事你去练什么武,看看,这脚也磨起泡了,膝盖也破了,哪有闺阁的样。”
二哥赤玄景见玄梦下地也要两人搭臂,忍不住哈哈大笑“三妹,我说你能不能干点正经事,从小到大,你学哪样不是三天热情。”
“刺绣、毽子、插花,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现在打起学武的主意,娘大哥,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被二哥取笑一餐后,玄梦羞红了脸,对母亲撒娇“娘,你看二哥没个正形,难怪娶不上媳妇。”
“哎哎哎,你这话可不对啊,你二哥我不是娶不上,是这世上没有适合我的女子。”
“帝京里的小姐都被你相了个遍,你都选不上一个合适的,你这对眼莫不是长到天上去,还有理了你。”
赤玄景也只比玄梦大三岁,未及弱冠。被妹妹一怼,就挂不住脸面。
便向母亲求救,“娘,你看她,堂堂一个相府小姐,牙尖利嘴,谁家公子能看上她。”
相夫人是个内柔外刚的,这对儿女从小到大都是这般爱吵嘴,不像大儿子成熟内敛。
她望向大儿子,只见他一人坐在圆凳上,不知在想着什么,目光空洞。
让他娶十公主,确实难为了他,表面上是给赤家增添几分荣誉,实际上是圣人要稳固帝位。牺牲了他。
她这大儿从小至大没让她操过什么心,没想到七年前在大婚之日发生那种悲痛欲绝的事,莫说是他,她险些缓不过来。
她清楚记得那日正坐大厅中位,等待大儿迎接新娘归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影,鞭炮声冲耳不绝。
吉时将过,她派人出去催促,鞭炮声突然停止,府门传来凄厉的叫声。
她意识到出了乱子,慌不择路,几次撞到客人,险些跌倒,好在有贴身嬷嬷扶住,才顺利到达府门。
只记得大儿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不久,县衙来人把相关人都带走了。
后面的事情由相爷去处理,大儿不久便去了边塞。
一别即是七年,中途有过来信保平安,但始终是自己身下掉下的肉,自己那日不担忧。
好在如今他肯回京,没想到圣人把十公主指给他,让她这个做娘的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谁说我要嫁人。嫁人有什么好,你看嫂嫂嫁给大哥……”
意识到说错话,玄梦赶紧捂住嘴,大家齐刷刷往坐在一旁的赤玄翎看去。
“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说的是什么浑话。你大哥好端端的,何必扯上他。”相夫人怕大儿不高兴,把女儿责骂两句。
“就是就是,大哥大嫂好端端的,小孩子家不懂别乱说。”
玄景也怕大哥伤心,扯开话题。七年前的事把他们一家弄得够呛。
“玄梦你好好养着。娘,孩儿告退。”
相夫人嗯了一声。赤玄翎便退出妹妹的闺房。
后面传来“都怪你都怪你”的相互指责声。
赤玄翎脚下走的是往景宜庭的方向,没想到踏入的却是翎宣苑的院门
厢房里的灯还亮着,亥时末,她还没睡?
他鬼使神差走至厢房门前,一位婢女欲想去通传,被他拦住,他轻轻推开门。
除了那夜,他再没踏进新房一步。
环顾四周,除了增添一些新植,最显眼的要数角落边得一个架子,上面固定一块平面光滑的白板。有一方桌子大。
架子前面摆有一个膝盖高的矮桌,矮桌上面摆满瓶瓶罐罐,桌的边沿搁着几根毛笔。
搁着屏风,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往前轻微移步,内室的人太过专注,完全意识不到有人在靠近。
在明黄的灯光下,她在专心的雕刻,烛光映照着她的脸面,生出一副柔和的模样。
宁令仪自幼有心绞痛,凡有累及身心的事都不能去碰,每日准时戌时就寝,做得最多的便是陪在他身边。
楚洛倾与令仪相反,她是个激情高昂精力旺盛之人,兴趣广泛,不拘一格。
“你在雕刻。”
深沉的声线吓得她手中的刻刀一歪,戳到食指边上,霎时一股鲜血冒出来,她急忙扔下手中的工具,用另一只手摁住。
趴在一旁的可欣听到声响惊醒,抬头看见来人,双腿发软,嘴里哆哆嗦嗦“将…将军。”
“先拿块干净的布过来。”
可欣才注意到楚洛倾手上的血,慌忙去“翻箱倒柜”。
他站在一旁无动于衷,即使是因为他的原因,他也不打算帮忙,她也顾不上他的问题,只盼着可欣快点找来布。
翻了几个箱子也找不到一块净布,她咬咬牙,手一松,鲜红的血重新冒出顺势滴在雕刻的木头上。
顾不上那么多,她弯腰欲撕下裙摆的布帛,却听到“嗤啦”一声,她抬头,受伤的手被抢过去,在他熟练的动作下已包扎完好。
除了谢谢,她想不出对他还能说些什么。
此时可欣找到白布兴奋跑过来“公主找到了。”
一看公主手上包扎完好的伤口,可欣挠头憨憨一笑。
“该换个丫头。”
乡绅的婢女都比这个强。
可欣一听,眼泪涌出来,哀求道“公主不要,奴婢奴婢以后……”
“七年了,用习惯了…”
又是七年,今夜是跟“七”字过不去吗,他拧眉。
“除了反应慢点,其他的不比任何人差。”
起码比眼前这个男人好。她低头看向桌上的蜡烛。灯芯将燃尽。
“将军该回去了。”
她想赶他走。
“这本是我的房。”
他不想如她意。
“那将军早点歇息,我去东间睡。”说完,就收拾桌上的工具。
软硬不吃,除了武力,他竟拿她没办法。
满腔闷气,带风离去。
出了门才想起去的目的是想问洛水的事。
又被她带偏了,哎,下次一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