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四)

休养生息半个月后,她身上的伤几近完好。

天生坐不住的她,又一次被好奇心驱动,决定出门逛一遭。

好好瞧瞧这块生活了七年,却从未窥探过它真面目的地方。

进京七年,一直守在皇宫,出宫的次数仅止一次。

虽只有一次,却是最难忘的一次。

那年,她十二,是当朝皇帝流落在外的遗珠,初来乍到,并不熟悉宫规,人情来往。

交友不慎,受人怂恿,私自出宫,只为一睹上京最有名那对郎才女貌-赤玄翎、宁令仪。

恰逢那日是他们大婚之日,她坐在他们必经之路的一间茶店内满心期待。

时辰未到,她悠哉悠哉喝着茶。侧耳倾听周围百姓对郎才女貌的议论。

听得最多的便是鲜衣怒马爱美人,美人羸弱慕少年。

美人羸弱?难道宁令仪有病?

听到入神,不自觉加入一桌八卦最有劲的群体,字字不漏那对璧人的凄美故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描绘得有声有色,天花乱坠。

尽管知道里边有夸张成分,她也听得有滋有味,摇头晃脑。巴不得马上能一睹其风采。

正当她支头陷入自己美好的期盼中,“嗖”的一声,不知何物从眼前掠过。

回头一看,一支飞镖稳稳扎入茶店的柜台上。

店内霎时一片混乱,有人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接着满屋飞镖,不停地乱窜,她大慌,抱头跟随人群四处逃窜,慌不择路,见缝就钻。

歹人穷追不舍,生平最惊心动魄的那日非那日莫属。

幸亏她小时被狗追过,脚程恰恰比歹人快上几步。

七弯八拐,见门便进,她以灵活小巧的优势,躲过他们的追捕。

无意间闯进一后门,跌跌撞撞躲进一轿子,心里只有逃命,完全顾不上其他。

歹人寻她不见,愤然离去。

恍惚间,她听到唢呐与鞭炮声。

心道这家人也在办喜事,不会就是宁家吧?

刚想撩开门帘,娇子竟被人抬起,她往后跌去,屁股跌开了花。

她欲喊停,又怕歹人回头,心里计划待到安全处,便设法下轿。

岂知娇子一路抬至门口处,唢呐声越来越近,她找不到下轿的时机。

直到一红盖头女子被塞上轿,轿里拥挤,她不慎发出声。

新娘掀开盖头,看见女扮男装的她,欲大声呼救,她急忙捂住她嘴,示意她不要出声。

怎知她患有先天性心绞痛,突发心疾毙命,她自然而然就成了害死宁令仪的凶手。

………

“公主,闪开。”

可欣大喊,把她拉回神魂。

前方黢黑的骏马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朝她袭来,来不及跃身,她本能举手阻挡。

结果还是被完美撞击,失重的那刻,短暂的一生在脑海不断重现,最后一个竟是赤玄翎,也好,算是做了最后的告别。

她闭上眼,迎接无力挽回的死亡。

许久,痛感没有传来,而是稳稳当当被一铁臂抄起。

她趁机牢牢抓住那只铁臂,有依靠的感觉真好,突然很心安。

张开眼,怎会是他?她死死盯着,怕是一场梦,他没消失,任由她牢牢盯着。

砰砰砰~

抑制不住的心跳声从胸腔传入耳边,他怎么会在这里?

脚沾地,一阵咳嗽惊醒了她,还有旁人?

赤玄翎的及时出现,她又捡回了一条小命。

“哎,我说,玄翎兄,你什么时候也懂这般风情,这可不像你哦。哈哈哈。”

旁边的少年一身白,笑的时候,手里猛拍一把折扇。

折扇上写着纳兰性德的《长相思》。

看似爽朗活泼的少年为何会用这么沉重的词?她多看少年两眼,似乎在哪见过这人?

赤玄翎有些懊恼,是他救了她,可她关注的却是别人,连忙收手,退到少年那侧别过头。

此时,可欣踉踉跄跄冲过来,拾起她的手上下翻看“公主公主有没有哪里受伤?”

完全没注意到一旁还有两男子。全身上下检查过一遍,见她无外伤才止住动作。

“玄翎,这不会就是那个那个……”白衣少年提扇指着她。

可欣闻声转头,看见其中一位男子是赤玄翎时,被吓得跳起脚。

语无伦次道:“将…将…军…,驸…驸…马…”估计她都被吓得不知该唤哪个称呼合适。

赤玄翎哼了一声,可欣身子抖了抖。楚洛倾握紧可欣手,让她安心。

这丫头被赤玄翎不知吓过多少回,以至于现在看见他都发颤。

白衣少年一脸惊喜,用扇子猛拍自己的头,蹦跶上前两步,靠近楚洛倾。

似有新发现,大呼:“哎呀,原来是嫂夫人啊,难怪难怪,我就说嘛,玄翎兄何时晓得这风情之事,原来如此。”

他边说边望向赤玄翎,不停打马眼。

赤玄翎佯装听不见。她注意到他的冷漠,也不多辩,毕竟他们的矛盾,外人何需知晓。

“嫂夫人,这边请。”白衣少年做了一个引路的姿势。

一路上喋喋不休“嫂夫人,您不知道刚才有多惊险,我和玄翎在二楼看见您在下面……”

哦,原来是碰巧!

少年把她带到一旁的酒楼,名曰醉宾楼。

“公子,我就不去了。”

他们能一起出来喝酒,必有自己的话题,她一个“外人”如何能融入场合。

“哎,嫂嫂莫推辞,都是自己人。”

“公子,我……”

“让你去你便去。”

赤玄翎大手一拉,她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几次撞上他坚硬的后背,他也不出声,任由她出洋相,白衣公子捂嘴掩笑。

她脸都青了。

他在朋友面前一向如此粗暴吗?可怜可欣在后面一路呼喊公主公主。

好不容易才松开手,少年抢先为他们推开雅间的门,领她至矮桌前,又为她斟茶倒水,把顺便桌上的甜食小吃一一推到她面前。

赤玄翎则独自坐在另一桌,一杯接一杯喝闷酒,那少年也不理会,只顾着招呼我,我受宠若惊。

很少有男子这么喜欢唠叨,这少年真特别。她对少年笑盈盈,赤玄翎就喝得越凶。

关于赤玄翎的点点滴滴,从年幼到成年,少年说了个遍。

少年似乎不通晓男女情事,在她面前大肆谈论宁令仪的事,他不知她需忍痛才能聆听下去?

说到好笑的事,他哈哈大笑,说到悲伤的情节,他潺潺流泪,不知这种性情的人是太入戏还是太容易感动。

很难想象,赤玄翎木讷的性格会与这“油嘴滑舌”的人相交,平日一定被取笑得不少。

她望向,他独自斟酌,有时会望向窗外的人流,她想他一定在想宁令仪。

七年了,他对令仪一往情深,她是羡慕她的。

少年絮絮叨叨,貌似有说不完的事,她只做聆听,不曾插话也不知要说何话。

“”叩叩~叩叩”急促敲门声打断了少年的话。

推门进来的人身着玄色披风,五官清晰,目带寒气,看清来人,她嫣然一笑,猛然站起来,欲扑入来人的胸膛。

脚刚迈开,手却被一只大手牢牢钳住,她吃痛,回头。

冷冽的双目盯她不放,颇有警告的意味。

少年迎上去,替代她的位置。

“凤啸,你怎么来了?”

边说边拉皇兄的腕,把他摁在他的身旁坐。

“好久不见,来来来。今日人真齐。”

少年跟着坐下抬手为皇兄满上酒。

没等少年开口,皇兄一口干尽。

她坐回原位,意外的是赤玄翎竟然在她旁边落座。

这样就形成了两两相对的局面。

她对面是白衣少年,赤玄翎对面是皇兄。

可欣见到皇兄,未待她开口请安,她便遣她出去,怕被他们的恩怨波及。

屋内多了一人反而少了话题,四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局面一度变僵。

“这是今年春上等的碧螺春,你们都尝尝。”

少年把茶具摆好,这次给每人都斟满一杯。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有些苦涩,料想是洗茶的流程出了错。

“小鬼,这就是你说的碧螺春,味道不对,该不会是赝品吧?”

她随口叫,因为他真的很像个孩子,还是个鬼灵精怪。

话刚出口,三人双双朝她注目。

她以为说错话,打了个哈哈,欲蒙混过关。

三人似乎把她的话当耳边风,纹丝不动。

最后还是那少年哈哈道:“无妨无妨。不怪她不怪她,怪我怪我。”

“洛倾,他是皇叔。”皇兄道。

她惊愕,该死的赤玄翎,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提醒,害她失态。

她朝他瞪了一眼。他却事无关己高高挂起。

“皇叔,哪个皇叔?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小的皇叔。”她圆目对着所谓的皇叔。

“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呢。”

“那可不,我跟你讲……”皇叔又开始滔滔不绝。

把他的身世说得玄乎其玄,她又是个爱听故事的,刚好。

接下来,皇叔负责口动,她负责点头摇头,其余两个负责白眼。

人生还真的充满奇趣,出个门也能遇上自家人,相当有趣,他凭借一人功力包揽今日所有笑点。

待他们分手时,他的笑话还没说完。

回去的路上,他们还边走边笑,撇下那两个不知情趣的男子任由他们白眼。

“皇叔,有空我去王府看看你家老王爷。你家真有趣。”

“好啊,到时候我给你介绍我们家族的人,保准你更乐呵。”

“好好。”

她和皇叔聊得不亦乐乎,后面频频传来咳嗽声。

“你先回去,你先回去,不然我不保证我还能不能见到明日的朝阳。”

后面两男子的眼神都露出了“杀气”。

“嗯,好。那再见咯。”她挥手。

“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皇叔大喊。

待他上马车后她才收回视线。

“洛倾,我也该回去了。”皇兄有些惆怅。

长长一日都被皇叔的笑话占了去,她都没和皇兄说上两句。

“好,改天再聚。”她踢踢脚下的土,很不舍,红了眼眶不想被皇兄看到。

“你…你…”他似乎有口难言,抑或是赤玄翎在,不好意思开口。

“我很好,皇兄宽心。”皇兄一向对她很关心,她不想让他忧心。

她敬爱他,一如以往七年。

“如此便好。”他点头,还是舍不得走。

她被一只大手无情拉走了,塞上马车,撩开布帘,看见皇兄仍站在原地。

她对他挥挥手,让他早些回去,别误了宵禁时间。

直到马车起步,他还在。

她落座,赤玄翎带着不知何种眼神看她。

别过头她看出窗外,透过布帘的光若隐若现,天刚落黑,布帘外的光渐渐暗淡,直至完全暗下去。

黑暗中,他的目光从未离开她,她看不见也权当他在看空气。

“今日我救了你的命,不该说声谢谢吗?”

突兀的声音发出。

“谢谢。”如他所愿。

她本想说那晚她也救了他,也没见他说谢谢,想想还是作罢,谁知道他突然会发什么疯。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回到相府,一路安全无虞。

她想抢先下车,奈何他也有此想法,没来得及撩开门帘,黑暗中发出“砰”一声,额头鼓起一个大包,他的骨头是铁打的?她呻吟。

她急退,又踩到他的脚背,慌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猝不及防被他箍紧腰身,唇准确无误被另一双唇强有力碾压,辗压几个来回又猝不及防被推开。

她跌坐在马车上,擦了擦唇,狠狠咒骂:“疯子。”他却跳下车,不管不顾,扬长离去

正嘀咕赤玄翎是不是有疯症,却被林悠微堵住去路。

“你又把将军惹怒了?”颇有老娘护独子的气势。

“又”她给林悠微一记白眼。

心道,她什么时候惹过他了。

从头至尾,她都没和他正面沟通过。

还有,出格的事从来都是他主动的。

“胆敢对公主无礼。”可欣霸气回应。

“哼,公主。你见过在相府谁怕她这个公主吗?”

貌似没有。

“大胆。”可欣上前欲给林悠微巴掌,她举手阻止。

“有话快说。”她不耐烦道。

“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林悠微撇撇嘴。

她与她擦身而过,无视她。

“你别妄想得到他,他是不会爱你的。别以为他与你圆房,便是原谅你。”林悠微对她大喊。

“我对他从来没有妄想,他在你眼里是个宝,在我眼里可不是。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以后别来碍我眼。”她头也不回不想多争辩。

“哼”林悠微甩袖离去。

哎,女人一旦爱上男人,可就心不由己咯。

“公主,你真打算把将军拱手让人?”

“傻丫头,他本来就不属于我,又何来的‘拱手’”

“可是,他…他…他…你们…你们…”

她知道她想说什么,世界上有男女关系却不一定有爱情的大有人在。

况且每日用肉体交易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至少有夫妻名义,算是名正言顺了,至于爱情,别奢求了。